火爐上的水壺噝噝響,孫茂才把那塊烤軟的洋芋翻了個面,語氣熱絡得反常。
“你看啊,”他掰著指頭,“你一個姑娘家,十九了,擱咱連裡也算說親的年紀。
住的那間老屋漏風,口糧、燒柴樣樣自己扛,多不容易。組織上替你盤算著,給你尋一個成分好、靠得住的同志,成了家,房子有人修,口糧有兩份,你烈屬的名分也有個依靠。這可是打著燈籠難找的關心。”
門簾一掀,連裡的婦女主任楊秀蘭搓著手進來,衝黎芒笑笑,在火爐另一邊坐下。緊跟著,外間的門又響,陸硯舟夾著一卷冬修進度表來送材料,孫茂才朝他抬抬下巴:
“小陸啊,你坐外間等會兒,我這兒跟小黎談點事。”裡外間只隔著一道布簾,話說得輕些重些,那邊都聽得見。
黎芒沒急著應,也沒急著駁,先喝了口水,把碗擱穩。
“孫副連長,楊主任,組織上關心我,我領情。”她慢慢開口,“不過婚姻這事,我想先立三句話在這兒,不是拿喬,是把醜話說前頭,省得日後給組織添麻煩。”
楊秀蘭來了興致:“你說。”
“頭一句,得我本人願意。”黎芒一字一句,“組織上可以介紹,讓我們自己處、自己瞭解,合不合得來我自己看;要是組織上首接拍板定了誰,那不成了包辦?婚姻法寫著婚姻自主,我爹要是在,也不能替我點這個頭。”
孫茂才臉上的笑淡了點:“那第二句呢?”
“第二句,成了家,我的勞動身份不變。”她抬眼看著他,“我該上工上工,該下地下地,試驗地是連裡批給我的,農機站冬修記資料的活我也接著幹,不能因為嫁了人,就變成誰家屋裡的,工分記在男人頭上、出門還得誰批准。
兩口子的賬,各立各的,誰家底多少、誰掙多少,寫清楚,誰也不佔誰。”
“你這丫頭,還沒成家就先想著分家。”孫茂才乾笑一聲。
“賬清,情分才長。”黎芒不軟不硬,“第三句最要緊:我爹的烈士證、遺物、檔案,是我個人的東西,牛皮工具包、那張合影,眼下還沒全回到我手裡。
我成不成家,這些都歸我本人管,誰也不能借著‘成了一家人’的名義接管,更不能拿去做別的用場。這三條要是應得下,介紹誰,我都願意見見、處處;應不下,這事兒就先別提。”
裡間靜了幾秒,爐子裡的炭噼啪爆了一聲。
楊秀蘭先開了口,當婦女主任多年,她最清楚強扭的瓜什麼味:
“老孫,我看小黎這三句話在理。介紹歸介紹,處不處、成不成,得人家姑娘自己點頭,咱當組織的,搭個橋可以,按頭不成。真要鬧出不情願的事,傳出去,咱連裡臉上也不好看。”
布簾那頭,紙頁極輕地響了一下。
孫茂才原想借這樁“安排”做篇文章——他心裡那個“靠得住的同志”,跟周德富那頭拐著彎沾親,真成了,考核那點疙瘩、人情鏈那點賬,就都化成了一家人的糊塗賬。
可黎芒三條一擺,明明白白,哪條都挑不出錯,他張了幾回嘴,竟找不下硬壓的由頭,末了擺擺手:“行行行,你主意正。那就先當組織上知道你的心思了,回頭再說,回頭再說。”
從連部出來,天己經黑透,雪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起來,碎雪片子藉著風往領口裡鑽。進了十二月,連里正評工分、算年終決算,場院的黑板上剛抄了一年的工分榜。
她的名字後頭,大田工、拾花斤兩、農機站冬修補助,一筆一筆,記得滿滿當當,還評上了連裡的“生產積極分子”。換作半年前,她連半畝地都求不下來。
她站在簷下,正想把圍巾裹緊些,雪幕裡走出一個人。
陸硯舟沒走,靠著廊下的柱子,肩上落了薄薄一層白,手裡還夾著那捲進度表,顯然是把裡間的話聽了個全。兩人對視一眼,他先開口,聲音被風雪壓得低。
“三條,說得不錯。”
“你都聽見了?”
“想不聽也難。”他撣了撣肩上的雪,頓了頓,看著她,一字一句,“黎芒,我只提醒你一句——先別急著答應誰,先把合同寫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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