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排鹼渠上的冰先從沿兒上酥了，白天化成水，夜裡又凍成一層薄殼。
冬修在正月底收了尾，渠道清到了指定段落，連著過了個素淨年，隊裡重新敲鐘上工的時候，黎芒臺賬上的日子，己經翻到了一九七五年三月。
年是沒什麼可過的。她給馬嬸家的兩個孩子各補了一件罩衣，馬嬸回了一碗炸饊子；秦師傅的寒痰一冬天沒斷根，她送過兩回熬梨水的糖塊。
剩下的工夫，她都用在積肥和翻曬種子上，半畝試驗地的土糞堆了三堆，棉種攤在葦蓆上隔兩天翻一遍。地還凍著，人不能閒著，這是她穿來後學到的頭一條。
真正的動靜，是大喇叭先帶出來的。
三月下旬的一天下午，連裡臨時敲鐘，全體職工到場院開大會。
檔案先到團部、再到連裡，趙連長站在土臺子上，臉比平日更黑，手裡捏著一沓剛翻印出來、還帶著油墨味的檔案，旁邊坐著兩個從團部下來的幹部，臉生。
“都靜一靜。”趙連長清了清嗓子，照著檔案往下念，“中央檔案，逐級傳達。撤銷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和各師的番號，成立自治區農墾總局，各師併入地州，成立地區農墾局。咱們團場，往後歸地方上的農墾系統領導。”
場院上嗡的一聲，像捅了馬蜂窩。
“番號撤了？那咱們還算兵團的人不算？”
“工資誰發？工分還算不算數？”
“我當年來新疆是參的軍，這一下，軍不軍、民不民了？”
趙連長把檔案往下壓了壓：“吵什麼！檔案上寫得明白，三條不變——團場全民所有制不變，生產資料不動，幹部職工的政治待遇、生活福利不變。地還是這些地，人還是這些人，活還是這些活。誰借改制撂挑子、渾水摸魚，事後一樣算賬。”
團部來的幹部又補了幾句，說這是加強黨的一元化領導，說交接期間一切照常，春耕不等人，誰也不許耽誤。
話是這麼說，散會的時候，人群還是分成一堆一堆的，議論聲壓得比鐘聲還低。
黎芒站在人堆邊上，沒湊堆。她把那三條不變在心裡過了一遍，又把“交接期間”西個字單獨拎了出來。檔案是檔案，落到連裡，中間隔著造冊、封章、劃轉、核對，這一段才是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
口號她不關心，她關心的是自己的名字，在不在冊子上。
第二天一早，她就堵在了文書老趙的門口。
老趙的屋子攤了一桌子表冊，眼鏡片上都是灰，見她來，先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得來。坐吧，問什麼？”
“西樣東西，我要挨個看。”黎芒在桌邊坐下，“我的勞動名冊、工分手冊、戶口和住房登記，還有七號地東北角那半畝試驗地的登記底檔。改制要造花名冊，我得知道我登在哪一欄。”
老趙抬眼看了她一會兒，從表堆裡抽出一本：“你呀，比連裡有些幹部都明白。喏，職工花名冊，你在‘家屬臨時工、記工分’這一欄，紅筆標了烈屬；
這是去年的工分手冊，年底決算的數都在；戶口、住房在另一本，你爹留下的那間土坯房，承租人是你。”
他又翻出一張蓋過舊章的批條存根：“試驗地，趙連長批的試種一年，連裡登記過，抄進了地畝冊。這回清產核資，地畝冊要重抄一遍報上去，我給你照樣登。”
黎芒一頁頁看過去，手指順著自己的名字往下滑，看到哪一欄都對得上，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一半：“加工廠那個備選名單呢？”
“那個懸著。”老趙實話實說，“加工廠屬工交口，這回要移交地方，招工的事先凍結，名單隨檔案一起轉，轉到誰手裡、什麼時候重新核定，沒日子。
跟你一塊兒進備選的周小紅，那張表也一樣凍著，誰也沒比誰先走一步。你先把地種好，別指望它。”
“我知道。”她頓了頓，又問，“我爹的檔案呢？烈士檔案、遺物清冊，這回怎麼轉？”
老趙推了推眼鏡，聲音低下來：“團場的人事、民政檔案，整體移交，一本不許多、一本不許少，都要裝箱貼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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