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生死的會,定在八月二十號上午,連部那間大屋子坐得滿滿當當。
趙連長主持,團部生產組的魏幹事列席,各排排長、職工代表、婦女主任、機務上的人都到了。
議題就一條:糧食任務壓頂,七號地東北角那半畝試驗地,是收回來改種糧食,還是留給黎芒接著試。
三排長韓老貴先開的炮。他是實誠人,不是跟誰過不去,純粹是叫糧食嚇怕了:
“我先說句不中聽的。改制這一年,哪兒都要糧,家裡娃娃的糊糊都越熬越稀。半畝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種上苞米、豆子,秋後就是幾十斤到口的糧。種棉花?賣不賣得上價、收不收得回來,另說。我主張收。”
他這話一齣,底下不少人點頭。角落裡,周德富抱著胳膊,不陰不陽地補了一句:“老韓說得在理。一個家屬的試驗,再金貴,還能金貴過全連的口糧?”
黎芒站了起來,沒急著辯,把三本賬攤在桌上。
“第一本,保苗的賬。”她翻開回溯檔案,“這半畝地,跟相鄰大田是同一條渠、同一場雨、同一批種子。七月公開驗收,五個樣方當眾數的,試驗地保苗九成往上,相鄰大田七成上下;
這次缺苗排查,西大片缺苗兩三成,我的地幾乎沒有斷壟。為什麼?不是我運氣好,是播前測墒、按墒定播深、鎮壓跟上、鹽鹼點片提前處理。
這套法子今年己經在大田補苗上用上了,補下去的苗活了七成。”
她抬起頭:“韓排長,您說改種糧食。可這塊地東北角本來就是返鹽最重的地方,我在地邊種過一小片豆子做觀察,出苗稀、苗發黃。
鹽鹼沒改過來,種苞米豆子,一樣拿不住苗,半畝地收幾十斤癟糧,撐不了幾天;可要是讓我把改土試成了,明年這一整片鹽鹼地,不管種棉種糧,都能多收。哪頭划算?”
韓老貴張了張嘴,沒立刻接上話。
“第二本,口糧的賬。”黎芒早算過,“半畝地全改糧,豐年多出幾十斤粗糧,攤到全連幾百口人,一人攤不上一兩。
可反過來,今年按這套法子,西大片少缺一成苗,秋後多坐的棉桃、多交的皮棉,是國家統購的,折回來的錢和糧票,是按全連年底決算分的。
羅班長,您是老把式,您說,是保住一大片棉花收成實在,還是摳這半畝癟糧實在?”
羅守業拄著棍子站起來,嗓門洪亮:“我種了一輩子地,我說句公道話。鹽鹼地種糧,我見過,苗還沒膝蓋高就黃了。
黎芒那套洗鹽、中耕、種綠肥的法子,是真把地往肥裡養。地養好了,還愁沒糧?我贊成留。”
“第三本,機務的賬,請陸站長說。”
陸硯舟站起來,攤開一張機務統計表,聲音平穩:“今年春播,經過播前測墒、調整播深和鎮壓的地塊,畝用種量省了小一成,播後返工、重播的班次少了,排種盤校驗後,空穴率下降。
折算下來,光省下的種子和補播油料,就遠超過半畝地的用種用油量。這套分割槽抽檢的辦法,是黎芒建的,檔案在站裡和生產組都有。試驗地要是撤了,法子就斷了根,明年拿什麼往下試?”
秦師傅在機務席上接話:“我作證。機具那本件號賬、播種質量這本回溯賬,都是實打實幹出來的,不是嘴上吹的。”
屋裡嗡嗡地議論開。阿依古麗坐在婦女代表那排,舉了手,漢語說得認真:
“黎芒跟我要苜蓿、草木樨的種子,是種綠肥改鹼的,我們牧業隊的老地就這麼養。地是要養的,養肥了,棉花糧食都能長。我也贊成留。”範淑芬、老孔頭、馬嬸幾個,跟著連聲附和。
一首縮在邊上沒吭聲的孫茂才,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說得熱鬧,萬一明年試不成呢?誰擔這個責?”
“我擔。”黎芒答得乾脆,“立軍令狀:給我一年。一九七六年秋後,拿保苗率、產量、改土的資料說話。資料不過硬,地我原樣交回,這一年佔了地的產出,我從自己工分里扣。”
這話落地,屋裡靜了一瞬。魏幹事這時開口,不緊不慢:
“我表個態。農墾系統剛接手,最缺的就是這種有對照、有記錄、能複製的試驗。以糧為綱沒錯,可檔案後頭還有西個字,全面發展,棉花是國家的統購物資,一樣要有人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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