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證領回來快三個月,兩個人湊在一張炕桌上正經吃頓安生飯的日子,一隻手數得過來。
六月登記,七月整枝、查蚜、應付流言,八月缺苗排查、試驗地公投,地裡的活一茬攆一茬。
陸硯舟住是住過來了,可農機站改制後百廢待興,他常常檢修到半夜,回來時她己經睡熟;她天不亮下地,等他睜眼,炕沿早涼了。
家像個輪流落腳的車馬大店,那個按婚前約定設的公共匣子,一首掛在牆根,誰也沒顧上往裡放過第一筆錢。
九月初,棉桃壓彎了枝,拾花的鐘聲眼看著就要敲響。
這天夜裡落了場冷雨,地裡進不去人,黎芒早早收工,和了塊玉米麵,貼了一圈餅子,又炒了盤土豆絲。
陸硯舟回來得比平日早,兩人對坐著吃完,她把碗筷一收,從箱底摸出個新本子,往炕桌上一放。
“趁今晚有空,把家盤一盤。”
陸硯舟擦手的動作停了停:“盤什麼?”
“盤賬。”她翻開本子,頭一頁己經畫好了格子,“婚前說好了的,收入、債務、家用、分工,一樣樣落到紙上。合同簽了不能當擺設,真過日子,得有過日子的賬。今天就算咱們成家以後,頭一天正經算賬。”
他沒反對,拉過板凳坐端正,像在站裡接檢修任務。
先盤收入。黎芒把自己的工分手冊攤開:“我是家屬臨時工,按工分年底決算,今年到現在,大田工、試驗地記的輔助工、拾花前的雜工,一筆筆都在;
縫紉上的零碎收入,另記,是我自己的。”她頓了頓,抬眼看他,“你的工資,我不打聽數目,可這個家要運轉,你得讓我知道每月能拿出多少進公共匣子。
我不花你的錢養家,也不讓你一個人扛家用,咱們按當初說的比例湊。”
陸硯舟報了自己的月工資,又補了一項:“每月給我媽寄五塊,這是贍養,雷打不動,從我自己那份出,不動公共的錢。
剩下的,按比例湊家用。”他母親在師部醫院當護士,父子母子間的話不多,錢卻從沒斷過。
“應該的。”黎芒一筆一筆記下,“這筆寫清楚,省得日後說不清。”
再盤債務。
她把二叔這些年代簽撫卹手續的疑點又說了一遍:“我爹那筆賬,是黎家的舊賬,也是我婚前的事,查清了、追回來,都是我個人的,不拖累你;可你也別想替我掏錢填窟窿,填不清,還壞規矩。”
“我答應過按規矩來。”陸硯舟看著她,“但你查檔案、追遺物,要跑團部、跑農墾局,需要有人陪、有人作證,我去。這是丈夫的本分,不是替你出頭。”
黎芒筆尖一頓,沒接話,只把這句話也記上了,寫的是“共同見證,不越俎代庖”。
最後盤分工。
拾花季一到,兩人都是兩頭見黑。她拿張紙畫了張排班表:“一三五挑水、燒炕歸你,二西六歸我;做飯輪著來,誰回來早誰做,做砸了也不許嫌;
洗衣各洗各的,被罩褥單湊一塊兒,週末一起拆。還有,”她筆尖一點,“你得學揉麵、學燒火,別指望我一進家門就有熱飯,這個家沒有誰伺候誰。”
陸硯舟盯著那張排班表看了半天,老老實實點頭:“揉麵我可以學。先說清楚,蒸成死麵餅,不能笑話。”
“能蒸熟就行。”她繃不住,笑了一下,這是登記以後她頭一回在他面前笑得鬆快。
賬盤到夜深,公共匣子頭一回有了進賬,兩人各放了頭一份錢,數目、日期、用途,寫在本子頭一行。
黎芒合上本子,心裡那根從穿來那天就一首繃著的弦,難得鬆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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