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你回去嗎?”
亓官玉沒有回答。他們都不知道翻案之後能不能回去。皇帝發了話,差官也到了,但結果還懸在半空中。陳家在廣州坐等,張誠在北京坐等,沒有落地之前什麼都不算數。但他不想再等了。在這裡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風險,多一分被人滅口的可能。亓官玉看了一眼碼頭上那兩艘炮船。
“趙大哥,船上的炮試過了沒有?”
“試了。周海帶人試的。後坐力大,兩炮船退了十幾丈。要是三炮齊發,船身可能吃不住。”
亓官玉點了點頭,這是預料之中的。
“吃不住也要練。等我回去的時候,我要看到炮手能在一刻鐘內打五發。”
趙老六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回了炮船。月光下他喊著號子把幾個炮手叫起來,夜風裡傳出搬動炮彈的沉悶聲響。
亓官玉回到三號棚,從包袱最深處摸出那張海圖鋪在地上。炭筆在紙面上沙沙地划著,標出了從清瀾到萬山群島、從萬山群島到港澳、從港澳到金利的三條航線,又標出望北島的位置。島很小,方圓不過數里,在高處設一個燈塔、一個烽火臺,就能把整片海域的動向都看在眼裡。亓官玉放下筆,看著那張畫滿箭頭和圓圈的海圖,定在那裡不動了。
這一步很大。贏了,亓官記在南方的根基就穩了。輸了——他沒有想過輸。
臘月二十五,廣州城。
三法司差官的調查進入了實質階段。
刑部主事調閱了番禺縣衙的地契檔案,發現洛溪浦周圍三百畝官地的出售手續不全——沒有公開招標,沒有價高者得,沒有在縣衙門前張貼告示。
陳家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檔案裡,地契上寫的是一個叫“陳安”的人。但陳安是誰的人?陳家的人。陳家是誰的勢力?差官沒有繼續往下查,不是查不動,是不能在現場查。他把卷宗收好,在筆錄上寫下一行字:“地契手續存疑,須進一步查證。”
都察院的人效率更快。他們去找梁炳坤。梁炳坤在梁氏醬園的後院花廳接待了他們。差官沒有穿官服,穿的是便衣。梁炳坤看到那幾張生面孔就知道了來意,從櫃子裡拿出厚厚一沓賬冊。
“這是亓官記供應百味鮮的賬目,從去年六月到今年十一月,每一批貨都有記錄。陳家派人來我店裡威脅,我有證人,隔壁茶樓的掌櫃、我店裡的夥計,還有陳家那個管事的嗓音,我的夥計記得清楚。”
都察院又去了黃祥發的蠔油坊。黃祥發的脾氣比梁炳坤大,直接帶著差官去了後巷,指著一面牆。
“這裡,我的人被打了一頓,靠在這面牆上。隔壁的王婆婆看到了。”
都察院的差官一個一個地查,越查越慢。三處證詞一對,陳家買地、騷擾客戶、勾結番禺知縣的事浮出水面。都察院的差官坐在驛館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沓筆錄,寫了一個晚上的總結呈文。
大理寺查金利的鐵廠和雲浮硫鐵礦。他們已經知道亓官記沒有私採雲浮礦——買的是當地百姓零星挖出的礦石,買的每一筆都有契約,有收據,有人證。差官又走訪了雲浮當地的百姓。一個老頭說他挖了幾年的硫鐵礦,眯著眼睛說:
“賣給過不少人,廣州來的亓家是最公道的,從不壓價。”
鐵廠更是合規,亓官記在金利鍊鐵有地契,有租約,有完稅憑證,朝廷沒有法律規定商人不能鍊鐵。
臘月二十八,三法司的差官把所有卷宗彙總。刑部的卷宗、都察院的筆錄、大理寺的調查報告,幾大摞碼在一起,厚得能砸死人。
差官把筆擱在硯臺上,靠著椅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案卷基本清了,可以上報了。
他在報告的最後寫了一段話——海瑞奏摺裡的那段話被他化用了一遍,一字沒刪。
亓官玉不知道這一切。他在清瀾衛所的海邊,站在那艘修好的福船船頭,握著刀柄,看著月光下那片銀光閃閃的海面,等著馬如龍下次帶來的訊息。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