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廣州城。
三法司的差官到了。
頭一道訊息是周世傑信裡寫的,刑部主事、都察御史、大理寺丞,三位堂上官各遣得力屬員,會同廣東承宣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廣州知府,三司會審。奏章是海瑞寫的,聖旨是皇帝下的。
沒有人敢怠慢。差官到廣州城的時候,廣東巡撫親自到碼頭迎接。布政使設宴,按察使陪座。
酒過三巡,差官沒有動筷子,問了一句:“亓官玉的案卷在哪裡?”
第二天,查案正式開始。陳家的賬簿、番禺知縣的地契、三義幫的供詞、洛溪浦的租約、金利鐵廠的礦石來源。每一件都查,每一個人都問。
海瑞的人把證據備好了一份,提前送到了廣州城。
不是海瑞本人,是他派來的一個門生。那人穿著布衣,不報身份,在懷遠驛的茶樓裡見了馬如龍,把一個大油布包交給他,說了一句話:“海大人說,公道自在人心。證據到了,公道就不會遠了。”
油布包裡有十幾份證詞——番禺當地漁民的口述,說陳家在洛溪浦買地之後插了木樁不讓亓官記的船靠岸。有一份是梁炳坤寫的,說陳家派人到梁氏醬園逼他斷掉亓官記的百味鮮,不然就砸他的醬缸。還有一份是三義幫一個落網頭目的供詞,說陳家出了銀子讓他們騷擾亓官記的客戶。
馬如龍把油布包交給周世傑。周世傑連夜命人抄錄了一份,第二天一早送到三法司差官下榻的驛館。
差官看了那份抄本,沒有說什麼,只是問了一句:“亓官玉現在哪裡?”
“瓊崖,清瀾衛所。”
差官沉默了片刻,輕聲說:
“讓他活著。在我見到他之前,讓他活著。”
周世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寫在信裡,讓馬如龍帶去瓊崖。
臘月二十二,馬如龍把信帶到清瀾。
亓官玉坐在三號棚裡看信,棚外風很大,把茅草棚頂吹得沙沙作響。信上寫著差官已經到廣州、三法司已經開始調閱案卷、海瑞的門生送來了證據。
他的手用力握著,微微有點抖動。他把信摺好塞進包袱裡,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三法司會審六個字落在案卷上,翻案的轉機就來了。
亓官玉睜開眼。棚外的風灌進來,吹得棚角的乾草簌簌作響。他站起來走出三號棚,站在月光下,看著北方的海面,看著清瀾灣的碼頭停著那兩艘福船。月光灑在帆布上,泛著銀白色的光,船頭那門鋼炮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趙大哥。”亓官玉喊了一聲。
趙老六從旁邊的棚子裡鑽出來,裹著破棉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亓官,怎麼了?”
“三法司的差官到廣州了。案子在查。”
趙老六的動作停了一下,驚喜道:“要翻案了?”
“快了。”
趙老六沒有說話,蹲在棚口掏出旱菸袋點著了,在夜色裡一明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