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華睜開眼。
“師爺,”他喊了一聲。
“廣東水師巡查萬山群島的結果,寫成公文報給兵部。就說——萬山群島一帶未見海匪,海面平靜,商船通行無阻。”
師爺愣了一下道:“大人,亓官玉……”
“亓官玉在山東拒捕逃逸,不在廣東。本督管不了山東的事。”吳文華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桌面。
師爺不敢再問,退了下去。
正月二十五,夜裡。肇慶府衙。顧憲成連夜去了金利。他沒有帶隨從,只穿了一身便服,坐一條小船從肇慶出發,逆水上行,在月亮升起的時候到了亓官記的鐵廠碼頭。
亓官玉在碼頭上等著。顧憲成從船上跳下來,鞋底在石板上磕了一下,踉蹌了一步。亓官玉伸手扶住他,兩個人在碼頭上站了好一會兒。
顧憲成望著遠處的黑黢黢的高爐,壓低聲音問道:“陳翀的事,是你乾的?”
亓官玉沒有否認。
顧憲成很久沒出聲,然後,走近一步,視線從高爐收回到亓官玉臉上,沉聲道::“你想過沒有?陳翀死了,陳家會換一個人當家。陳家的生意、陳家的人脈、陳家在朝中的關係,不會因為陳翀死了就斷了。”
亓官玉語氣很平靜道:“他沒死。”
顧憲成愣了一下,問道:“你抓了他?”
亓官玉轉過身看著江面上月亮的倒影。江水在夜風中微微皺起,月影碎成一片銀鱗,他看了片刻才開口說話:“他在金利。關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帶不走他。”
顧憲成不說話了。他看著亓官玉那張被月光照得發白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變了——不是變壞了,是變沉穩了,沉得像西江底的石頭,水流再急也衝不動。
“你打算怎麼辦?”
亓官玉想了很久,才輕輕地說道:“等。等陳家亂,等張誠急,等官府查不出結果不了了之。”
“等完了呢?”
亓官玉轉過身來看著顧憲成,沒有回答。
顧憲成在天亮之前離開了金利,臨走的時候在碼頭上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亓官,海大人走了,大帥也走了。你以後的路,沒人替你指了。”
亓官玉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小船漸漸遠去。月亮從西邊落下去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淡淡的,像誰在天邊畫了一筆。
他轉身走回了鐵廠。高爐裡的火還沒熄。他站在高爐前,看著那爐通紅的鐵水將整張臉烤得發燙,火光在他眼睛裡跳動。
地窖裡,陳翀還綁在柱子上。他沒有睡,油燈已經滅了,黑暗裡看不清是閉著眼還是睜著。他從亓官玉的態度裡察覺出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想殺他。不是不敢,是不想。殺了他,亓官玉就真的沒有退路了;不殺他,外面的人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救他。
陳家不會垮,張誠不會坐視不管。亓官玉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但他還是把他關在這裡。
陳翀在黑暗中睜開眼。要麼亓官玉心裡還存著一絲善念,想把自己當成與官場做交易的籌碼;要麼亓官玉另有打算,這張牌遲早要打出去。不論怎樣,他的命暫時保住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陳翀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在黑暗中看不清那是不是笑。
地窖外面,天快亮了。遠處的江面上,巡邏的哨船已經撤了,匯面上一片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