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又補了一句:“安南棉花便宜,地便宜,人工便宜。亓官記如果能在安南開紡紗廠,把紗運回大明賣,比在大明本地紡紗便宜一半。”
陳仲終於聽懂了,問道:“掌櫃的,要多久?”
亓官玉說:“不急,先做一臺小的試試,成了再做大的。”
陳仲動作很快,馬上就從登州鏢師裡挑了十幾個以前的木匠、鐵匠,跟著他開始琢磨那臺木頭架子。
玻璃和水力紡紗機都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出來的。亓官玉不急,他急的是銀子;急的是五千張嘴,要吃飯;要發餉;要練炮、練槍。但他不能急,玻璃爐子還沒燒熱,紡紗機的輪子還沒轉起來。他只能等。
等莫朝的公主嫁過來,等莫朝的土地種上甘蔗,等莫朝的煤礦挖出煤來,等安南的兵練成戚家軍的兵。
正月二十,廣東那邊的回信到了。吳文華的信寫得很短:“亓官記的貨在廣東銷售,本督不管。但有人要管,本督也攔不住。亓官記最好自己把路走通。”
顧憲成的信寫得長一些,但還是沒有用。他不方便出面,但亓官記的貨如果要進廣東,他可以幫忙疏通。但有一條:亓官記的人不能回廣東。禁令還在,海捕文書還在。
亓官玉把兩封信放在桌上,一個人坐了很久。
趙大河走了進來,亓官玉把信遞給他。趙大河看完信,把信拍在桌上,心裡的火壓不住了。
亓官玉看看他,笑著說:“趙哨長,別急!廣東的路不通,就走別的路。”
趙大河臉上帶著怒氣問:“走哪條路””
“走海路。廣東不讓亓官記的貨上岸,就在海上跟人交易。澳門佛朗機人,馬尼拉西班牙人,爪哇荷蘭人。亓官記的貨不賣給大明,賣給西洋人。”
趙大河聽完,愣了一下,半天反應不過來。
亓官玉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海圖前,指著澳門、馬尼拉、巴達維亞。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他們要白糖、要百味鮮、要鋼刀、要鋼炮、要玻璃、要棉布。亓官記有他們要的一切。”
趙大河盯著海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大明不要亓官記的貨,亓官記就賣給西洋人。西洋人轉手再賣給大明,價錢可能翻倍。……”
亓官玉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但眼前的難關要先過去。等安南站穩了腳跟,等亓官記的根基扎穩了,再跟大明算賬。
他走回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這回不是畫圖紙,是寫信。
寫給澳門的葡萄牙商人,寫給馬尼拉的西班牙商人,寫給巴達維亞的荷蘭商人。
亓官記有貨,價廉物美,歡迎訂購。
筆在紙上沙沙地走,亓官玉寫得很慢,但每一筆都像是刀刻出來的。
窗外的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淡淡的,像誰在天邊畫了一筆。白藤江的水還在嘩嘩地流,永不停歇。
亓官玉放下筆,把寫好的信交給戚興,讓人送去澳門、馬尼拉、巴達維亞。
戚興接過信,忍不住問了句:“東家不睡了?”
亓官玉伸了一個懶腰,說:“天亮了,不睡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風湧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江水的腥氣。遠處的營房裡傳來起床號聲,悠長而嘹亮。高爐的煙囪開始冒煙,碼頭上的船開始卸貨。五千士兵從營房裡跑出來,在晨光中站成整整齊齊的佇列。趙大河的吼聲遠遠地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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