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六年,四月初十。兩廣總督府。
吳文華坐在簽押房裡,手裡端著顧憲成的信,已經看了幾遍。
窗外院子裡的榕樹正抽新芽,嫩綠嫩綠的葉片在暮春的陽光裡泛著光,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在意,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一下。
這個小子不簡單。危急時刻,多少人會慌,會亂,會鋌而走險。亓官玉不但沒有慌,還想出了一個堂堂正正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法子。獻炮助戰,報效國家。這番話說到誰面前都站得住腳。
吳文華把茶碗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緬甸的戰局,他是知道的。自從萬曆十一年緬王莽應裡大舉入侵雲南,明軍和緬軍打了快五年了,勝負不分。
劉綖、鄧子龍這些將領在前線浴血拼殺,朝廷的軍餉、糧草、火藥、兵器源源不斷地往雲南送,耗費軍費何止百萬兩,國庫早就吃緊了。如果亓官記的鋼炮能助明軍打破僵局,必是大功一件。
至於亓官玉說的“披掛上陣,為國殺敵”,吳文華搖了搖頭。
亓官玉身上還揹著山東的海捕文書,發還原籍永不許入嶺南的禁令也沒解除,怎麼可能讓他帶兵?
他睜開眼睛,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停了一下,又繼續寫。
“ 命亓官記在肇慶府擇地演放鋼炮,本督親往觀看,若果有實效,當據實上奏。”
寫完之後,他叫來師爺,吩咐道:“送去肇慶府,交給顧憲成。”
師爺接過信紙看了一眼,遲疑道:“大人,亓官玉的海捕文書…”
吳文華看著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本督看的是炮,不是人。亓官玉來不來,與本督無關。”
四月十二,金利。顧憲成的信送到亓官玉手裡。
亓官玉看完信,把信遞給趙大河。趙大河看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掌櫃的,吳總督要驗炮,這是好事。可海捕文書還在,你不能出面。驗炮的事誰去?”
亓官玉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大河懂了,把信拍在桌上,聲音悶悶的道:“行。我去。”
旁邊的林泗一直沒吱聲,這時開口了,聲音沙啞地說:“我也去。”
亓官玉點了點頭。趙大河在戚家軍當過哨長,管過炮隊;林泗在薊鎮守過邊,打過仗。
兩個人在金利鑄了大半年的炮,每門炮都親手摸過、試過。驗炮的事交給他們,他放心。
“炮要選最好的。梁師傅鑄的那門新炮,炮管加長了半尺,射程比舊炮遠五十步。”亓官玉說,
趙大河應了一聲。
林泗又問火藥用哪批。亓官玉說用沈鐵配的那批,硝、硫、炭,十比一比二,顆粒勻,燃燒快,威力最大。
戚興從門外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亓官玉接過碗喝了一口,薑湯是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趙哨長,林哨長,驗炮那天,我會去。但我不能露面。海捕文書在,吳總督可以裝作沒看見我,我不能裝沒看見他。我躲在遠處看看就行。”
趙大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