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六年,七月。安南,白藤江。
亓官記的工地上,熱氣蒸騰。高爐已經砌到一丈高了,耐火磚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
碼頭的石砌駁岸延伸到了江心,幾艘運料的船正在卸貨,船上裝的是從升龍城附近採石場拉來的石條,每塊幾百斤重,工人們喊著號子用絞盤一塊一塊地吊上岸。木工棚裡鋸聲不斷,一堆堆刨花像雪白的浪花一樣堆在門口。
最先高興起來的是附近的百姓。
白藤江邊本是個冷清的所在,幾個漁村散落在江岸上,百姓靠打魚種地為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亓官記一來,上千號人吃喝拉撒,每天要買魚、買肉、買米、買菜、買柴、買草料。附近村子裡的魚賣了個好價錢,菜地裡剛割下來的菜一筐一筐地往工地上送,連江邊沒人要的蘆葦都被割光了——工地上要蘆葦編席子蓋棚頂。
百姓們奔走相告,亓官記給的價公道,不壓價,不賒賬。
一個賣菜的老漢蹲在工地門口數銅板,旁邊的人問他賣了多少錢,他把手心攤開,裡面十幾文錢,笑眯眯地說夠買三斤米了。
有人說亓官記的東家是個好人,不欺負窮人。
這話傳到了亓官玉耳朵裡,他沒說什麼,只是讓戚興告訴賬房,買菜買魚的價不許往下壓,百姓掙幾個錢不容易。
升龍城裡的商人也聞風而動。賣糧食的、賣木料的、賣石料的、賣鐵器的、賣布匹的,一撥一撥地往白藤江邊跑。
亓官記要的東西太多了——大米一天要吃掉上千斤,木料幾千根,石條几百塊,釘子、繩索、桐油、石灰、麻布,堆滿了碼頭倉庫。
有個潮州商人姓黃,在升龍做了十幾年木材生意。他找到令淺,問要不要松木,令淺說要,問他有多少,黃掌櫃說倉庫裡有五百根。令淺說全要了。黃掌櫃的眼睛瞪大了,五百根松木是他半年的存貨。亓官記一次性全拉走了,付的是現銀。
黃掌櫃揣著銀子回到升龍城,逢人就說亓官記的買賣做得大,銀子花得像流水。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升龍城裡的商人們都知道白藤江邊來了個大主顧。
升龍城裡的官員們也被驚動了。
安南的官制仿大明,設六部,設府、縣。
升龍府尹姓阮,叫阮文紹,是個四十多歲的文官。他聽到白藤江邊來了一夥大明商人,圈地建廠,人數上千,心裡不踏實,派人去打聽。
派去的人回來稟報說,那夥人姓亓,東家叫亓官玉,在廣東做買賣被官府趕出來的。手底下有上千號人,有船,有炮,在江邊建鐵廠,日夜不停,好像在鑄炮。
阮文紹聽完臉都白了。上千號人,有船有炮,這不是商人,這是一支軍隊。他連夜寫了一道公文,送進了升龍皇城。
令淺在升龍城裡辦手續,被官員們反覆盤問。
工部的人問,你們亓官記在白藤江邊建鐵廠,有沒有報備?令淺把林佑安幫忙辦的文書遞上去。
禮部的人問,你們來了多少人?令淺說一千多。
兵部的人問,你們有炮?令淺說有幾門,防海盜用的。
戶部的人問,你們交稅了嗎?令淺說交了,地稅年二十兩,商稅按安南的規矩辦。
各部官員問完了,湊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拿不定主意。亓官記來頭不小,人數不少,有船有炮,要是硬來,怕惹出亂子;要是不管,怕朝廷怪罪。
最終升龍府尹阮文紹發了一道令文:亓官記在安南經商,須遵守安南律法,按時交稅。不得私藏兵器,不得蓄養私兵。
令淺拿著令文回到白藤江邊,遞到亓官玉手裡。亓官玉看完令文,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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