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皇帝把內閣首輔申時行召到乾清宮。
申時行是萬曆十一年的首輔,這個人不偏不倚,不黨不爭。
張居正倒臺他不落井下石,戚繼光被罷他也不落井下石。
皇帝沉聲問道:“愛卿,亓官玉一事如何處置?”
申時行略略思考,低聲說:“萬歲,亓官玉被髮配瓊崖又遇赦回籍,後因拒捕逃逸在山東被通緝,此事已波及廣東、山東、兩廣,案情複雜,牽涉多方。若朝廷急召,恐有人不服;若不急召,前線軍情緊急,貽誤戰機。”
申時行頓了頓,偷偷的瞄一眼萬曆的臉色,又說:“臣以為亓官玉在安南,不在大明,朝廷不便直接下令。但可透過兩廣總督吳文華、肇慶知府顧憲成,秘密遣人前往安南,與亓官玉商談。朝廷可以赦免其罪,換取鋼炮;亓官玉可以戴罪立功,報效國家。各取所需,兩全其美。”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不想直接下旨赦免亓官玉,但不赦亓官玉,二百門鋼炮從哪裡來?讓火器局去學,學一年都未必學得會;讓亓官玉回來,等於承認朝廷錯了。申時行這個法子,不失為一條折中之策。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便依愛卿所奏,速速辦理!”
申時行退出了乾清宮,在宮門外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亓官玉這個案子,從廣東到山東,從山東到安南,牽扯了多少人,耗費了多少朝廷的精力。
張誠還在暗中使絆子,陳家還在到處遞條子。亓官玉能不能回來,什麼時候回來,回來以後朝廷怎麼安排——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十月底,兩廣總督吳文華接到了內閣的密信。
信寫得很客氣,意思很明白:朝廷不便公開赦免亓官玉,但前線急需鋼炮,望總督大人設法與亓官玉聯絡,商討以功抵罪之策。
吳文華把信看了兩遍,遞給師爺,師爺不敢接,顯得極為為難。
吳文華看著他,哼了一聲說:“亓官玉在安南,不在廣東,本督沒法直接下令。你寫信去,告訴他,朝廷想要他的炮,問他想要什麼?”
師爺遲疑著說:“亓官玉要的可能是平反。”
吳文華冷冷的說:“不光平反,他要的是朝廷的道歉。”
師爺臉上現出苦笑,說道:“朝廷不會道歉!”
吳文華沉思了片刻,最後說:“寫信!告訴亓官玉,有本智在,亓官記在安南的產業,不會有人動。”
十一月初,肇慶知府顧憲成也收到了內閣的密信。他把信看了三遍,叫來一個差役,吩咐道:“送信去白藤江,親手交給亓官玉。”
差役接過信,顧憲成又把他叫回來,補了一句:“告訴他,顧憲成在肇慶等著他回來。”
十一月十五,白藤江。亓官玉收到了兩封信。一封是吳文華的,措辭客套,說朝廷有意用亓官記的炮,希望亓官玉派人去廣東商談。另一封是顧憲成的,只有幾行字:“亓官掌櫃,朝廷想通了。你開價吧。”
亓官玉把兩封信看了幾遍,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朝廷要炮,朝廷想通了,朝廷要他開價。不是平反,不是道歉,是買炮。花銀子買亓官記的炮。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是笑,是一種帶著苦澀和無奈的笑。
在廣東被人趕,在登州被人追,到了安南才站住腳。朝廷現在要炮了。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他沒有給吳文華和顧憲成回信。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炮場,讓梁恆把鑄好的炮又檢查了一遍,確保每一門都嚴絲合縫。
十二月,朝廷等了又等,亓官玉那裡沒有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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