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六年,十月下。北京,紫禁城。
雲南前線的奏章是連夜送進京的,馬不停蹄跑了二十多天,換了無數次馬,送信的信使累倒了兩人。
奏章是雲南巡撫兼參贊軍務的劉世曾寫的,厚厚一沓,字跡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戰場上蘸著血寫的。戶部的人先看了一遍,兵部的人又看了一遍,誰也不敢壓,當天就遞進了司禮監。
張誠坐在值房裡,把奏章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手指微微發抖,面色白得像紙。
奏章上寫著:亓官記的鋼炮威力絕倫,射程五百步,彈著點準,炮管不炸膛。三炮轟塌了緬軍的木柵,五炮轟開了景邁城的城門。
官軍藉此破城,斬首數百級。如果朝廷能撥付二百門這樣的鋼炮,前線將領保證一年之內掃平緬甸全境。
寫到最後一行字力透紙背——“臣等懇請朝廷,速速設法。此乃蕩平緬虜之機,千載難逢。若錯失良機,恐緬甸勢大難制,西南將無寧日。”
張誠把奏章合上。
亓官記的鋼炮……亓官玉的鋼炮。那個被他從廣東趕走、被山東巡撫通緝的亓官玉。如今人在安南,炮卻在雲南前線替大明打仗。
他把奏章放在桌上,手縮排袖子裡。奏章他壓不住,劉世曾是封疆大吏,他的奏章直通御前。
當夜,萬曆皇帝在乾清宮看了這份奏章。他看著劉世曾寫的“二百門”、“一年掃平”、“千載難逢”這些字眼,面色陰晴不定。
劉世曾不會胡說,在前線打了五年,他不會用腦袋開玩笑。
亓官記的炮是真的好用。
張居正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了,戚繼光也死了。他恨張居正,但對戚繼光並沒有什麼私人恩怨。只是因為戚繼光是張居正的人,朝廷要清算張黨,戚繼光就不能留。如今戚繼光已經死了,他的兵還在替大明打仗。
皇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起戚繼光最後一次上疏請辭時的樣子,想起薊鎮十六年的邊功,想起那些敵臺和車營。……
有些事他當時不做不行,現在想起來有些對不住那個人。他把奏章放在桌上一時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早朝,兵部尚書把劉世曾的奏章當廷宣讀。朝堂上炸了鍋。
大臣們議論紛紛。亓官記的鋼炮,就是那個被海捕文書通緝的亓官玉的鋼炮。一個在逃的罪犯鑄的炮,比大明火器局鑄的炮還好。
火器局的頭兒站了出來,說臣等已盡力,但鋼炮鑄造工藝複雜,鐵模預熱、鋼水澆鑄、膛線刮削,火器局無人掌握此等技術。
大臣們又議論開了:火器局鑄不出來,亓官記的炮又這麼好,前線急需,如何是好?
戶部的人站出來說軍費已經超支了,哪還有銀子買炮?兵部的人說沒有炮就打不贏,打不贏就要增兵,增兵花的銀子更多。
吵了半天,有一個人站了出來,是高攀龍——兵部的一個給事中。他朗聲道:“亓官玉一案,本來就是冤案。海瑞海大人已經上奏過,三法司也查過,私採礦山、聚眾擾民皆屬不實。他是被奸商誣陷、被地方官迫害,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如今他身在安南,心向大明,獻炮助戰,報效國家。朝廷應當順天應人,赦免其罪,召其回國,委以重任。如此,既可得鋼炮,又可安天下之心,還可震懾宵小。”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張誠站在御座旁邊臉色鐵青,想開口反駁,但一時找不到詞。
亓官玉的炮在前線打了勝仗,這是事實。火器局鑄不出來,這也是事實。當此國家用人之際,如果他還跳出來阻撓,滿朝文武會如何看他?
皇帝坐在御座上沉默著。許久,他開口了:“此事容朕再想想。退朝。”
散了朝,張誠回到司禮監的值房,關上門,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
亓官玉不能回來。亓官玉回來,他的那些事就藏不住了。陳家與吳筠的往來賬目、亓官玉手中的證據、白雲山上那些被殺的護衛——哪一件翻出來都夠他喝一壺的。
但亓官玉不回來,前線要炮,火器局鑄不出來,朝廷怎麼辦?難道從安南買?安南是藩屬國,大明朝廷向安南的一個商人買炮,這傳出去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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