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龍城。夜。宰相府深處有一間暗室，沒有窗戶，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門。門從外面關上，裡面點著一盞油燈，火苗縮成黃豆大小，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胡方坐在桌邊，文宇坐在他對面。桌子上沒有茶，沒有酒，只有一張紙，上面畫著幾個名字和幾條線。
這是兩個人第三次在這種場合密談了，上一次是莫茂洽接旨後的第二天夜裡，上上次是莫茂洽在朝堂上宣佈接旨的前一天晚上。每一次，他們都得出同一個結論——不能這樣下去。
胡方開口了，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他降了。安南國沒了，莫朝沒了，我們的國主變成了大明的都統使。一個土司，一個替大明守邊關的土司。”
文宇攥著拳頭沒有說話，指節咯咯作響。胡方看著他那張被刀疤劃破的臉，繼續說：“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我們打了一輩子仗，死了那麼多弟兄，不是為了給大明當土司的。”
文宇的聲音沙啞，也是聲音低低的通：“大明不可怕，他們剛從緬甸撤兵，沒有銀子也沒有力氣再打一仗。可怕的是亓官玉。”
“所以，只要除掉亓官玉……”
胡方的聲音像一條蛇從草叢中游出來，冰冷無情。
“亓官記的兵，大半是安南人。莫朝的兵，也是安南人。亓官玉一死，那些兵不會給一個死人賣命。到時候，你說一句‘亓官玉謀反，已被國主正法’，那些兵聽誰的？”
文宇沉默了。胡方說得對，亓官記的兵大半是安南人，亓官玉給他們的，莫朝也能給。莫朝給不了的那些火器、水車、玻璃，安南人不會為了這些東西給一個漢人賣命。
他抬起頭看著胡方：“什麼時候動手？”
“秋後。亓官玉來升龍迎娶公主，他的手下幾個人也要來成婚。這是最好的機會。他不能帶太多兵來，帶多了，顯得不信任國主；帶少了，他自己就是甕中之鱉。你要做的，是挑一批精銳，秘密訓練。不要讓他們知道要做什麼，只說是國主要組建新的禁衛軍。等亓官玉到了升龍，聽我的訊號。”
文宇看看胡方，心裡面暗暗佩服，這要成親的人中也有他的女兒，他竟然毫不猶豫。
文宇站起來，走到暗室的牆邊，背對著胡方。“胡相，你說，國主知道這件事嗎？”
胡方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道：“不知道。也不能讓他知道。他一輩子都在求和，求安南太平。他要是知道了，會把我們交出去換安南的太平。”
他頓了頓，咬著牙說道：“等亓官玉一幫子人死了，安南復國了，他會明白我們的苦心。”
文宇沒有回頭，推開暗室的門，走了出去。
第二天，文宇在校場上挑人。他從莫朝的禁衛軍中挑了五百個身強力壯、眼神兇悍的兵，編成一個新營，對外說是國主要組建新的禁衛軍，對內只有他和胡方知道。
新營的營房在皇城外東北方向一座山腳下，遠離其他營區，平時不許外出，訓練內容也只有文宇一個人知道。白天練刀、練矛，夜裡練巷戰、練夜襲、練無聲搏殺。
文宇把在長安府跟亓家軍學到的那些東西反芻了一遍——火帽槍的射程，後膛炮的裝填速度，亓官玉的指揮習慣。他把這些全用在了新營的訓練上。他要讓這五百個人，能在幾個呼吸之內衝到亓官玉面前，然後在他的人反應過來之前，完成任務。
為了萬無一失，文宇專門準備了見血封喉毒液，把箭頭、刀刃、槍尖上全部塗抹上毒液。
新兵們不知道自己在練什麼，只知道這個營的伙食比別的營好，餉銀也比別的營多三成。一個滿臉橫肉計程車兵蹲在校場邊啃著雞腿，問旁邊的同袍：“咱們這是練的什麼？”
同袍把刀擦得鋥亮，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鐵，說了三個字：“殺人的。”
橫肉臉沒有再問。
文宇站在校場邊看著他們，他不信神佛。但他看著那些士兵在月光下揮舞鋼刀的身影，忽然覺得，一個月亮不夠，最好再有幾個。
胡方比文宇更忙。他不需要殺人，他需要收買人心。亓官記的兵在清化，在白藤江，在長安府。
他派人以“國主犒賞功臣”的名義，帶了銀子和禮物去了這三處地方。每一處都找的是安南人，漢人一個不找。
他在白藤江找了幾個安南籍的百戶，在長安府找了幾個安南籍的哨長，在清化找了幾個安南籍的將領。他讓人帶了一句話給他們：“亓官玉是漢人，你們是安南人。他帶你們打仗，可他終究不是安南人。安南人的江山，應該由安南人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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