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城不大。亓官玉騎著馬沿著城牆根走了一圈,東門走到西門,西門繞回東門,大路小路都走了一遍。
東西長不過六里,南北寬不過四里,站在城南能望見城北的炊煙。城牆是磚石混砌的,有些地段磚縫裡長出了雜草,在冬日的冷風中瑟瑟發抖。城裡的路不平,石板路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馬車走過去,顛得車上的木箱咣噹咣噹響。
城裡最氣派的建築是黎朝的王殿,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
王殿周圍是權貴們的宅子,也是青磚的,院子深深淺淺,門臉大大小小,但都關著門,靜悄悄的,像一排排閉著眼睛的老人。
剩下的就是百姓的住處了,木屋、竹棚,歪歪斜斜地擠在巷子裡,巷子窄得連馬車都過不去。亓官玉騎馬進了一條巷子,兩側屋簷幾乎要碰在一起,抬頭只看見一條灰濛濛的天。有人在門口生火做飯,煙霧瀰漫在巷子裡,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黎世宗住的那條街在王殿東邊,青石板鋪的路面,兩側是高大的榕樹。宅子不大,三進院子,粉牆黛瓦,收拾得乾淨整潔。門上掛著一塊新匾——“安海公府”,四個字是亓官玉寫的,字跡不算漂亮,但很端正。
門口的差役看到亓官玉來了,忙不迭地往裡通報。
黎世宗在正堂接見了他。穿著一身青色長袍,沒戴冠,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裡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侷促。
亓官玉坐下來,茶端上來了,是安南本地的綠茶,湯色碧綠,入口微苦。黎世宗坐在他對面,搓著手,不知道說什麼好。
“黎公,住得還習慣嗎?”亓官玉問。
黎世宗連連點頭,說:“習慣習慣,宅子好,比王殿清靜多了。”
亓官玉看著他那雙不自在的眼睛,微微一笑道:
“黎公不必拘束。亓官記在安南,不為難任何人。你在這裡住著,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
黎世宗眼眶有些發紅,連連客氣道:“挺好的!挺好的!”
亓官玉站起來,抱拳告辭。黎世宗送到門口,看著亓官玉騎上馬,消失在巷口。
他在門口站了許久,管家問他要不要進去,他搖了搖頭。
“這個年輕人,比朕——比我想象的要好。”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亓官玉從安海公府出來,沒有回營,騎馬在城裡轉悠。
他去了東市。東市是清化城最熱鬧的地方,糧行、布行、雜貨鋪、藥鋪、茶館,一家挨著一家。但打仗打了二十年,市面蕭條得很,鋪子關了大半。開著的幾家也是門可羅雀,夥計坐在門檻上打瞌睡。
亓官玉在一家茶館門口下了馬,走進去坐了一會兒。茶是老茶,澀口,他用碗蓋撥了撥浮沫,喝了兩口,放下碗。
隔壁桌坐著兩個商人模樣的人,一個穿藍布袍,一個穿灰布袍,正在低聲說話。
藍布袍喝了口茶,說道:“陳老闆,聽說亓家軍不搶東西,買東西給錢,我這批貨不怕被搶了,不用提心吊膽的了。”
灰布袍一聽,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連忙說:“要真這樣,我就敢從乂安進貨了,多少可以賺幾兩銀子。”
藍布袍想了想說:“你還是再看看吧,亓家軍才來幾天,誰知道以後怎麼樣。”
亓官玉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出了茶館。戚興在外面牽著馬,見他出來,連忙問:“掌櫃的,還去哪兒?”
亓官玉搖搖頭說:“回營,明天開始修路。”
戚興愣了一下,沒明白東家突然間要修路是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