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茂洽端起酒杯敬了馮琦一杯,馮琦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莫茂洽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笑道:“馮大人,亓官記的產業在白藤江,規模不小。馮大人若有興致,孤派人帶你去看看。”
馮琦笑了笑道:“不勞都統費心,本官自己去就行。本官聽說亓官玉現在在清化,不在白藤江。正好,本官先去白藤江看看他的工坊,再去清化見見亓官玉本人。皇上交代了,讓本官親眼看看這位大明的逃犯在安南到底做了什麼。”
莫茂洽不再說話了,心裡面卻在暗暗發狠,但願這姓馮的觸個大大的黴頭。
莫茂洽回到寢宮,屏退左右,一個人坐在窗前。宰相跟進來,站在他身後,不敢出聲。
“宰相,朕——孤,從今天起,不是國主了。”
莫茂洽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孤是大明的都統使,是朝廷的官,不是安南的王。龍袍不能穿了,金冠不能戴了,連這勤政殿,都不是孤的了。”
宰相說:“都統,亓官玉在清化,他手裡有三萬多兵,有火器。朝廷——”
“朝廷有亓官玉的炮在打緬甸,朝廷的兵就在雲南。”莫茂洽打斷了他的話。
接著說:“馮琦說得對,朝廷如果讓亓官玉回廣東,讓劉綖的兵南下,升龍城能守幾天?孤不想做亡國之君,安南不能毀在孤手裡。都統使……都統使就都統使吧。總比亡國強。”
宰相跪下來磕頭,大聲說:“都統聖明。”
莫茂洽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皇城的宮牆,紅得發暗,像乾涸的血跡。牆頭上有一株野草,在風中搖來搖去,沒有根。
馮琦在白藤江碼頭下了船,梁管事迎上來。馮琦說:“帶路。本官先看高爐,再看槍械坊,再看水車,再看玻璃坊。本官要看看亓官記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梁管事領著他走了一圈。馮琦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問得也很細。
爐溫多少,鐵水多熱,鋼怎麼煉,槍管怎麼鑽,膛線怎麼刻,水車怎麼帶動紡紗機,玻璃怎麼燒。
梁管事有些能答,有些不能答。能答的如實答了,不能答的說不方便說。
馮琦沒有勉強,但他心裡有數了。
晚上,馮琦坐在船裡,鋪開紙,寫了一份密報。開頭寫著“臣馮琦謹奏”,然後寫白藤江所見——高爐、鐵水、鋼炮、火帽槍、水車紡紗機、玻璃燒製。
每一項都寫得很細。最後一段他寫得很慢,改了又改,落筆很重:“亓官玉之能,不在其兵,不在其將,在其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亓官記之器,大明所無。亓官記之術,大明所不能。此人留於安南,必為大明之患;若使其回大明,則朝廷之福。然以亓官玉之心,恐不肯屈居人下。臣愚以為,宜撫不宜剿,宜用不宜防。否則,後患無窮。”
他把密報摺好,裝進信封,封了火漆印。
船離開白藤江的時候,馮琦站在船尾,看著那幾座高爐的煙囪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天際線後面。
隨行的書辦悄悄問道:“大人覺得亓官記如何?”
馮琦想了好一會兒,說了一聲:“怪物。”
書辦愣了一下,馮琦又補了一句:“大明用火繩槍的時候,他已經不用火繩了;大明用泥模鑄炮的時候,他已經用鐵模了;大明還在種棉花紡紗的時候,他已經用水車紡紗了。此人不是工匠,是妖孽。妖孽生於安南,必為大明之患。可妖孽若是為大明所用——”
他沒有說下去,看著越來越遠的白藤江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