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和郜寵在寧夏鎮裡待了三天。
三天裡，哱拜沒有限制他們的行動，也沒有派人監視，讓他們在鎮子裡自由走動，甚至允許他們去城牆上觀看佈防。
這種不加掩飾的展示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你看得越清楚，就越知道我手裡有多少本錢。
酒宴設在鎮守府正堂，桌上是整隻的烤羊和幾壇燒酒，菜已經涼了，但誰都沒有動筷子。
劉東暘坐在哱拜旁邊，手裡端著酒杯，目光在張雲和郜寵之間來回移動，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笑意。
哱拜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魏大人派你們來招撫，本將領情。但寧夏的兵將跟著本將出生入死，總得有個名分。本將的條件很簡單——寧夏鎮劃歸哱家世代鎮守，朝廷冊封，給印、給糧、給餉。劉東暘為寧夏總兵，本將為寧夏都指揮使。如朝廷應允，寧夏便依舊是大明的寧夏，一切如舊；如朝廷不允——”
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皮笑肉不笑道：“那本將只好帶著寧夏的數萬弟兄，聯合蒙古各部，自己去討一個說法了。”
張雲把酒杯放在桌上，搖搖頭道：“哱將軍，世代鎮守之事，非末將所能應允。末將只能將將軍的意思帶回，由魏帥定奪。”
哱拜笑了笑，沒有繼續施壓，只是在酒席散場時站在鎮守府門口拍了拍張雲的肩膀，笑著說：“回去告訴魏帥，本將敬他是老將，給他留了面子。若是朝廷非要動刀兵，那刀兵見刀兵，大家都不用再講情面了。”
張雲和郜寵離開寧夏鎮後日夜兼程，兩天後趕回明軍大營。
魏學曾在帳中聽完回報，面色平靜，可牙關卻緊咬。
帳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
魏學曾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手指著說：“如果他們真的聯合蒙古人打潼關，河南、陝西都會跟著亂。到時候朝廷要同時應對播州、寧夏、緬甸三條線。哱拜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他正是算準了朝廷騰不出手來，才敢開出這樣的條件。”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中，大聲道：“傳令各營，清剿。麻貴，你帶本部人馬，移駐花馬池，切斷哱拜與河套蒙古之間的聯絡。李如松，你率騎兵在寧夏鎮外圍游弋，監視叛軍的動向。其餘各部，按原部署待命。”
麻貴出列抱拳道：“末將領命。”
李如松也跟著出列，抱拳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出聲。
散帳後李如松走在最後，在帳門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帳中的燈還亮著，魏學曾的身影投在帳布上，正彎腰在輿圖上標著什麼。
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自己營帳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夜色中，遠處的寧夏城在月光下顯出一道低矮的輪廓，像一頭伏在地平線上的獸，暫時還沒有動靜，但呼吸已經變得粗重了。
周圍的風裹著遠處傳來的號角聲，低緩而固執，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正在等著被誰拉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