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碼頭的晨霧還沒有散盡，江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把遠處的船影揉成一團模糊的灰藍色。
碼頭的石階上已經站了人，周世傑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衫，袖子捲到肘部，手裡沒有拿東西。
馬如龍站在他旁邊，目光越過江面，落在下游的方向。
身後是幾十個夥計，有的在清點行李，有的在檢查纜繩，還有的在低聲交談。
碼頭的另一側，五百多個漁民或蹲或站，肩上搭著褡褳，腳邊放著包袱。這些人曬得黝黑，手指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和鹽漬。
周世傑看到江面上出現了第一艘船的影子，船頭破開水面時激起兩道細長的白浪。
他沒有揮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船在碼頭邊靠岸。船身的木板與石階碰撞時發出沉悶的一聲，船頭的人在甲板上綁好纜繩。
亓官玉從船上走下來時，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他下船後先在碼頭上站定，掃了一眼那些正在搬運貨物的夥計和漁民，然後看向周世傑。
周世傑沒有上前，只是說了一聲：“掌櫃的，都準備好了。”
亓官玉點了一下頭，目光越過周世傑，落在那些蹲在碼頭邊的漁民身上。周世傑順著他的目光側過頭說：“五百多人。福建、廣東都有，大多是家裡沒有活路出來的。他們沒別的地方去，願意跟咱們走。”
碼頭另一端，李西和趙老六正站在一條大船的船頭繫纜。趙老六蹲在船邊，把繩子在纜樁上繞了兩圈，站起身拉了拉繩子的鬆緊；李西站在船舷邊，沒有走過來，只是朝亓官玉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亓官玉朝他點了點頭。
碼頭上還站著另外幾個人。他們站在離人群稍遠些的位置，沒有穿號衣，但站姿整齊，腰背挺直，像是站慣了佇列的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寬，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嘴唇微微抿著。
周世傑低聲說：“吳惟忠吳參將。他聽說你要走，特意從總兵府趕過來的。”
吳惟忠沒有上前，臉上浮現出笑容，微微點頭。
亓官玉朝他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吳惟忠比他矮半個頭，但站得很直，目光從亓官玉的臉上慢慢掃過，似乎是在仔細辨認什麼，然後開口道：“亓官，你還認得我嗎？”
亓官玉一抱拳說：“認得。薊鎮的時候，你是大帥帳下的參將。”
吳惟忠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碼頭邊一塊被江風吹乾了的條石旁，旁邊一個人遞上一個食盒，從裡面掏出一壺酒和幾碟小菜放在石面上。
碟子是粗陶的，一碟蠶豆、一碟醬牛肉、一碟醃蘿蔔，都是尋常的菜色。
“沒備什麼好菜，就這幾樣，湊合喝一頓。”
“多謝將軍！”
亓官玉在條石另一側坐下來，沒有推辭。
兩個人隔著那幾碟小菜對坐著，江風吹過來，把碟子邊緣的蠶豆吹落了幾粒。
吳惟忠把酒壺的塞子拔開，倒了兩碗，一碗推給亓官玉，一碗留在自己面前。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碗，朗聲道：“亓官，大帥在的時候，最看重的就是你。他說你這個人，踏實。當年你帶那些老兵在洛溪浦開糖坊釀酒的時候，他躺在山東的病床上還唸叨著，說你們這些人不會餓死。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很虛弱了，但語氣是篤定的。”
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時碗底在石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大帥走了快四年了。這幾年，你做的事，我們這些老兄弟都看在眼裡。你在安南有了基業，你替朝廷打了緬甸、平了播州，你還把戚家軍的火種留下了。”
吳惟忠的呼吸沉了一下，看著亓官玉，聲音低了些：“亓官，大帥在世的時候，常說一句話——‘國家有事，挺身而出。’這話他不是光說給我們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這一輩子都在照著這句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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