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嶺南,斬斷西方偽史》第234章 借道(1)

作者:白色草原上的牛·18天前

廣東的夏天來得早。剛進六月,珠江口的水汽就已經蒸得人後背發黏。

兩廣總督府的花廳裡擺了兩碗涼茶,碗沿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沒有被人碰過。吳文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封信。

信紙有些皺,邊角摺痕很深。已經看過三遍了,從第一遍的釋然,到第二遍的揣度,再到此刻的沉默。

信是亓官玉的親筆信。信不長,措辭平實,只說播州戰事已了,所部八千人擬借道兩廣,從廣州港返回安南,途經廣東期間,不入城、不擾民、不設防,行船一應費用自理,只求各地碼頭不加阻攔。

師爺站在旁邊等著,看著吳文華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裡,換了一碗新茶端過來,悄聲道:“大人,亓官玉這封信送來的時候,兵部的行文還沒有到。按理說,這八千人是奉旨調動的,回程也該由兵部安排排程,不該由亓官玉自己來借道。”

吳文華沒有接茶碗,神色不好,皺眉頭道:“兵部不會安排。他們不會給這八千人安排回程。朝廷召亓官玉來,是有旨意,有行文。可打完了仗,這件事就像被人合上了一本賬冊,誰也不提了。亓官玉這八千人,既沒有收編為正規軍,也沒有劃入團練。他們沒有名分。沒有名分的八千兵,在大明的土地上走,就是流寇。”

他站起來,揹著手在花廳裡踱了兩步,又道:“亓官玉自己來遞這道信,是在給本督留面子。他若一聲不吭直接帶兵過境,廣東衛所那幾個營擋得住他嗎?”

他停住腳步,又往回踱了一步,苦笑著說:“他反了嗎?沒有。他帶著他的人都好好地待在安南,替大明擋著緬軍,替大明平了播州,連戰報上的名字都不要。這樣的人,不會搞什麼假途滅虢。他若真有那樣的心思,壓根不需要借道廣東。”

師爺沒有再說話。吳文華在窗前站了一陣,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像在替誰喊出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他轉身回到案前,重新鋪開信紙,提筆寫了一份手令。墨跡乾透後,他叫來一個差役:“送去梧州府、肇慶府、廣州府、番禺縣、南海縣——亓官玉的兵過境時,各碼頭照常放行,不得阻攔。若有地方汛兵私自扣船,以擾民論處。”

信送出去之後,吳文華在花廳裡坐了一會兒。他想起在廣東這些年見過的各路人物,有的來投靠,有的來獻寶,有的來告狀,各有各的算盤。那些算盤,他大體都能撥得響,唯獨亓官玉的賬,他撥不明白,不邀功,不求名,不討價還價,就像一個只幹活不領工錢的長工。可越是這樣的人,越不好衡量。

他打定主意,備了一桌酒席,給亓官玉接風。桌上的菜不多,但都是粵地應季的鮮貨——白切雞、清蒸鱸魚、白灼蝦、蒜蓉菜心,還有一壺溫過的米酒。沒有什麼繁文縟節,也沒有隆重的排場。

亓官玉坐下來,接過酒碗,沒有推辭,喝了一口。

“亓掌櫃!”吳文華也端起酒碗,笑笑說:“朝廷那邊,至今沒有下文。兵部沒有行文,內閣也沒有說法。這八千人,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你心裡沒有不痛快?”

亓官玉沒有放下碗,頭也不抬地說道:“我借道回安南,天經地義。朝廷忘了也好,不提也罷。我是從哪來的,還回哪去。”

吳文華看著他,想看出他的話是真是假,可他失望了,亓官玉埋頭乾飯,臉色平靜。

許久,吳文華問出了那個一直壓在心底的問題:“播州之戰,李化龍的戰報裡寫得很簡略,只說了川軍和湖廣兵的戰果。你的名字,根本沒有出現在海龍囤的攻堅戰裡。你在播州費了那麼多心思,為什麼一聲不吭?”

亓官玉放下酒碗,抬頭看一眼,說道:“吳大人,我在安南有地、有人、有船。在大明多幾行字的功勞,少幾行字,改變不了什麼。”

吳文華沒有再接話,但心裡多少有點酸楚,這個能打仗、善經營、百折不撓的人已經遠去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完,又在手裡掂了掂碗底殘餘的溫熱。他把碗放下來,輕輕地說:“沿途的行文,我已經發下去了。你的人過境時,不會有人攔你。我在廣東這麼多年,也算送過不少人。你不一樣。你經過的這道關口,不在地上,在心裡。”

亓官玉站起來,衝他拱了拱手。

“謝大人!”這句話真誠無比,他真的很感謝這位大明的封疆大吏。

酒席散後,亓官玉沒有久留。他在夜色中朝城外方向走去。

吳文華沒有送他,只是站在花廳門口,看著那道背影漸漸融入西江對岸的燈火之中。那燈火沿著江岸延伸向遠處,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長的線,分開了水面上浮動的水光與岸邊沉穩的陸岸。

燈火亮處是登船啟航的碼頭,暗處是尚未開始的路程。那道線沒有明確地收束於某一點,而是隨著江流的方向繼續向前鋪展,漸漸淡入遠處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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