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的告急文書送到北京時,驛馬已經跑死了三匹。
信使在午門前下馬時踉蹌了一步,扶住門框才站穩。兵部值房的燈一直亮到深夜,書辦把急報謄抄了三份,一份送內閣,一份留本部,一份遞司禮監。
張誠看著那份文書,紙上的字跡因為趕路蹭得有些模糊,但內容清晰——薩爾滸失守,鐵嶺陷落,女真前鋒正在向瀋陽靠攏。
第二天早朝,殿中安靜得能聽見風從門縫中擠進來的聲音。
兵部尚書邢玠把遼東的戰況簡要稟報了一遍,然後退入佇列,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戶部尚書賈應元出列時捧著一本賬冊,聲音不高,在靜靜的大殿上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晰。
“各線軍費已經超出預算。播州、寧夏、朝鮮、遼東,四線同時用兵,國庫存銀已經週轉不開了。”
他翻開賬冊唸了幾個數字,殿中沒有人大聲接話,只有後排有人低聲咳嗽了一下。
皇帝聽完後沉默了幾息,臉色難看,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增一項剿餉。按田畝徵收,專款專用。戶部擬個章程,儘快發到各省。”
顧憲成出列時手裡沒有拿賬冊,也沒有拿奏本,輕聲說:“皇上,亓官玉已經接旨。他正從雲南入境,向播州方向推進。戚金率五千人也已經從白藤江出發,沿湄公河北上。兩支隊伍都在趕路。只要他們到位,播州的局面就能鬆動。剿餉可否緩徵?”
滿殿只有呼吸聲,皇帝的臉色更難看了。
許久, 有人低聲問了一句:“播州鬆動了,遼東怎麼辦?”
沒有人在明面上回答。殿中的沉默比對話更持久,像一口剛剛被敲響但又立刻被按住餘音的鐘。
皇帝的目光在殿中掃視了一圈,示意退朝,然後起身,轉身,沿著御座旁的側門離開了大殿。
同一時刻,雲南通往貴州的官道上,亓官玉的隊伍正在快速行進。
三千人,無輜重車隊,每人配槍、彈藥、水囊和乾糧,分五列縱隊沿官道展開,以每日超過五六十里的速度向東北方向推進。
亓官玉騎在隊伍中段的馬上,每隔一段路停下來檢視士兵的狀態,確認沒有掉隊。
隊伍路過一個驛站時沒有停歇,在驛站門口取了預先存放的乾糧包,繼續前進。
驛丞看著那支沒有旗幟的隊伍從門前經過,從馬鞍上解下一袋乾糧放在路邊,然後轉身走進了驛站。
戚金的隊伍比亓官玉晚出發三天,走的是另一條路。
五千人沿著湄公河河道向北推進,隊伍中夾雜著運載鋼炮部件的馱隊。鋼炮沒有在行軍中組裝,部件分裝在木箱裡,由騾馬馱載,馱隊的行進速度比步兵慢,隊伍也拉得更長。
戚金在隊伍中段騎馬隨行,他每天入夜後召集領隊核對次日的路線和宿營地分佈,確保各段之間的銜接不會中斷,然後重新核對各隊之間的距離和物資分配情況。
這個步驟他已經重複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在做同樣的事,手邊的地圖已經翻得起了毛邊,他還是會在每天出發前再看一遍那上面標註的節點和距離,確認沒有遺漏。
白藤江的營地留給了戚祚國和戚昌國,清化的防務則交給了戚報國和戚興國。四人分擔了留守的職責,把訓練、生產、防禦、補給各自接手過去,在彼此之間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聯絡,沒有緊急事務時互不干擾。
戚金在行軍途中接到過一封來自清化的信,信上只有幾行字,大意是:留守一切正常,不必掛念。
他把信看完,摺好放進懷裡,沒有停留太久。
隊伍繼續沿著湄公河向前推進,第二天傍晚轉入了一條更窄的支流,沿著河邊的小路向東北方向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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