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炮聲已經停了。最後幾處還在冒煙的箭垛被火帽槍手清掉之後，整條山路上再也沒有成規模的射擊。
亓家軍的步兵散開在山路兩側，正在清理沿途殘存的木質障礙物，把斷落的樹枝和碎石從路面上移開。
亓官玉站在半山腰一處被炸塌的掩體旁邊，看著前方那道通往山頂的路。
路不寬，但已經通了。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了一段路，停在一處略微平坦的土坡上。
跟在亓官玉身後的傳令兵正準備向山下發出訊號，亓官玉擺了擺手道：“不用。”
他看了一眼前方那些正在散開的亓家軍士兵，輕聲說道：“命令我軍堅守勿動！讓他們明軍上去。功勞不要爭，讓給明軍。”
傳令兵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把準備舉起的旗子放了下來。
李化龍的傳令兵在山腳等了一刻鐘，沒有看到約定的訊號。他正要派人上山去檢視，山坡上的人影已經開始移動了——不是亓家軍的隊形，是大批明軍沿著山路向上湧去。
他們越過了亓家軍讓出的通道，沿著已經清空的山路向上推進。
川軍最先抵達山頂。他們沿著山脊線展開，把殘餘的守軍逼到海龍囤的核心區域。
湖廣兵從另一側突入，從側翼壓入叛軍的後陣。
川軍在山頂站穩腳跟之後沒有停頓，繼續向核心區域推進。
海龍囤內的巷戰比山坡上的戰鬥更激烈，但守軍的彈藥已經接近耗盡。明軍在持續推進中逐院逐巷推進，將守軍的防線壓縮至幾處相鄰的院落，使其失去了迂迴和撤退的餘地。
一名川軍百戶在衝鋒時中箭倒下，被旁邊計程車兵拖到牆根下，其他人沒有因此停下，繼續向前推進。
又一批川軍翻過第二道石牆後，有幾名守軍從院落中衝出來試圖反擊，被正面推進的明軍攔截。
海龍囤最後一道防線的石塊和木料堆成的壁壘被推倒時，守軍的抵抗已經不再連貫，零星的戰鬥在幾處街巷的盡頭持續了一段時間。
半個時辰後，幾處仍在抵抗的院落先後安靜下來，被控制的房屋前只剩幾個蹲坐的俘虜，手裡沒有兵器，蹲在牆根下，沉默地看著地面。
亓官玉沒有上山頂，在半山腰找了一塊平地，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幾道被碎石劃破的細小傷口，放下手，抬頭看向山下那些正在收攏的佇列。山路上的喊殺聲已經停了。
李化龍在中軍的位置沒有動，直到幾名傳令兵先後從山上跑下來。
第一個傳令兵報告說川軍已經攻入核心區域，李化龍微微點了一下頭；第二個傳令兵報告說湖廣兵已經從側翼完成合圍，李化龍沒有評價；第三個傳令兵說海龍囤的殘餘守軍已經開始投降。
他聽完後，把目光從山上收回，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已經有些卷邊的紙，開啟看了看，又摺好放了回去。
劉綎的兵在山頂清理戰場時，腳步比平時慢。有人蹲在牆角看著遠處山脊線的輪廓，像在確認自己真的已經上來了，有人從地上撿起一件已經損壞的兵器，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了。
幾個在播州打了近半年的明軍士兵坐在路邊，把刀插在面前的地上，靠著牆根喝水、嚼乾糧。
一個老兵坐在水壺旁邊，低頭看了看水壺裡的水位，把水壺蓋重新旋緊，又放下。幾個人圍著火堆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各自拿起武器，散開去檢查附近的情況。
有人俯身檢視地面，確認沒有殘敵的跡象，有人沿著牆根走向下一處被掀翻的拒馬，用刀尖撥動散落的金屬配件——都是已經習慣了的動作，但他們做起來比平時多了幾道冗餘的動作，像是在填補什麼空白。
王保的營帳裡一直沒有人進出。直到川軍控制山頂之後，王保才從帳中走出來，在帳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看著山坡上那些正在收攏的明軍佇列，看著那些士兵在搬運物資、整修兵器，然後轉身回了帳中，把帳簾放下，在帳中沒有再發出動靜。
他的傳令兵在帳外等了好一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最終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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