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嶺南,斬斷西方偽史》第240章 淤積(1)

作者:白色草原上的牛·1個月前

水沒有退。

寧夏鎮的城牆在浸泡了整整一夜之後,開始從根部鬆動。最先倒塌的是北門附近的一段牆體,磚石在濁水的沖刷下像被抽掉了骨架,傾斜著沒入水面,激起一大片渾濁的浪花。

隨之而來的是傢俱、房梁、門板,還有屋頂上滑落的瓦片,混在一起順著水流漂向低處。水面上漂著一片片雜物,破碎的木料、歪斜的桌椅、被水浸透的衣物,在水流中相互碰撞。城內的街道已經成了河道,水位還在慢慢上漲,即便那些站在原地沒有移動的院落,也在水面持續攀爬的過程中逐步被吞沒。

水線漫過門檻,滲入灶膛,沿著牆根向屋內延伸。

百姓們爬上了屋頂。有人在爬上屋脊時滑倒,落入水中再沒有浮起來;有人坐在屋頂的瓦片上,雙手抱著屋脊的樑柱,望著水面發呆。樹上也爬滿了人,老槐樹的枝椏被壓彎了,樹葉在水面上輕輕晃動。

哭聲從各處傳來,時斷時續,像一場沒有指揮的合唱。有人抱著孩子蹲在屋簷邊,低頭看著水面上漂浮的雜物,過了很久也沒有動。貓趴在浮木上,偶爾伸爪撥開漂近的碎片。

狗的屍體仰面朝天,四肢僵直地浮在水面邊緣。雞鴨的屍體和浮木纏繞在一起,被水流推著緩緩轉動。

叛軍也已經潰散了。有人扔下了兵器,有人脫掉了盔甲,有人把頭盔扔進水裡,看著它漂遠。指揮體系在水湧入城牆後徹底崩潰。

哱拜身邊最後幾個親兵架著他翻上一座屋頂,把他安置在屋脊最高處。他看著自己的城、自己的兵、自己的野心在水中翻卷,聲音嘶啞吼道:“葉夢雄,你掘黃河水淹城——你不得好死!”

那些字句被風聲和水聲撕碎,零零散散地落到遠處。親兵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是守在旁邊,看著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水面。

水退是兩天後的事。

殘存的城牆露出一道道被浸泡後留下的深色水痕,地面上覆蓋著淤泥和雜物。活下來的人從屋頂和樹上爬下來,踩著溼滑的瓦片和碎磚下到地面,在泥地裡尋找可用的東西。

十幾萬人的城池,活下來的不到一半。有人靠著牆根坐著,低著頭不再動;有人踉蹌著走向城門口,越過散落的屍體向外走;有女人蹲在廢墟邊,用雙手刨著碎瓦,尋找被壓在下面可能還活著的人。

倒伏的門板、破裂的陶罐和纏繞在一起的衣物鋪滿了街道,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腐臭氣息。

叛軍的幾個首領在水退後沒多久就被搜了出來,沒有抵抗,也沒有辯駁。

水淹之後他們已經沒有底氣去爭什麼了。

哱拜被從屋頂上押下來時,沒有掙扎,也再沒有說一句話。

盛夏的太陽在第三天重新升起來,火辣辣地曬在被水泡透的廢墟上,把積水和淤泥一起蒸熱。

屍體在高溫中迅速變質,散發出的氣味隨著風擴散到城外,蒼蠅群聚在斷壁和瓦礫之間,發出密集的嗡鳴聲。

在城內搜尋倖存者和收殮屍體計程車兵,不得不在臉上纏幾層布。即便如此,那股刺鼻的腐臭依然讓許多人中途停下乾嘔。

不斷有人倒在路邊,再也沒有站起來。

城門口堆著來不及掩埋的屍體,用草蓆蓋著,草蓆不夠用,有些屍體就直接放在地上,被烈日曬得發脹。有人靠著牆根坐著,低著頭不再動,手中攥著半塊幹餅,嘴裡含著一口咽不下去的餅渣,風乾後黏在唇角,像一道正在變硬的舊疤痕。

葉夢雄騎馬從缺口處入城時,馬蹄踏進尚未乾透的泥漿裡,步伐比往常更沉。

他沿著主街緩步前行,目光掃過兩旁的廢墟和水跡。他看到了那些蜷縮在牆根下的身影,那些漂浮在水面的散碎木料,那些被水泡爛後還沒有清理乾淨的門板,以及泥地上深深淺淺的腳印和抓痕。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一路延伸到城中心的方向,又緩緩收回來。

他勒住馬,在街口站了一會兒,沒有下馬,也沒有吩咐什麼,只是低著頭,目光落在馬鞍前方那道被雨水沖刷過的泥痕上,看了很久,才開口:“把屍體集中到城外,有主認領的還歸其家,無主的按規制擇地安葬。”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帶著難忍的悲哀,嘆息道:“另外,發放賑災糧。先從軍糧中撥出一部分,不夠的,從附近州縣調撥。”

傳令兵領命而去。葉夢雄沒有繼續往前走,勒轉馬頭,沿著來路慢慢出了城。

他走出城門時在城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正在散發臭氣的城池,片刻後,他收回目光,策馬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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