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戍的雨季剛過，山間的霧卻還濃著。
沈鐵蹲在城牆角樓裡，聽著斥候的回報，一直沒什麼表情。他的身影隱在晨霧瀰漫的牆角里，如同一個在石縫間等待的捕食者。
二月初到現在，他一步沒動過。臘戍城外的土路已經被雨水泡得鬆軟，又被太陽曬乾，裂出一道道細紋。
有人來報說東面山裡有幾個寨子在鬧事，他“嗯”了一聲，沒有派兵去剿。又有人說西北方向有土司在私下串聯，他“知道了”，也沒有拔營平叛。甚至連糧道上遇到幾夥小股盜匪，沈鐵都只是讓人把糧食改走另一條路，不出兵追擊。
臘戍城裡有人開始傳，說沈鐵這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守城也可以，獨當一面卻膽子太小。
連伙房的伙頭軍都在嘀咕，說沈將軍這幾個月怕是在屋裡待久了，人越待越軟。
沈鐵聽了，沒有解釋，也沒有讓任何人閉嘴。他只是讓斥候們把偵察範圍再推遠二十里，把緬王殘部的活動範圍、補給路線和休整週期全部摸清。
莽古裡藏在大山深處，以為隔了重重山嶺，就再也沒人能摸到他的影子。
莽古裡帶著三千殘部已經在深山裡藏了快一年了。他本以為達貢偷襲失手後能夠趁亓官記改土歸流引發的不滿重新組織力量，但那些願意在暗中觀望的土司始終沒有真正出兵。
營地分散在幾座山坳裡，帳篷破舊，糧食越來越少。士兵們穿著夏衣熬過冬天，有人開始用樹皮編鞋子，有人在夜裡把溼透的靴子湊近火堆烤。
各營之間聯絡一次比一次困難，給養的路線也越縮越短。
沈鐵在一個清晨出發了。他只帶了五百人，全部是火帽槍手，每人配足彈藥，帶三天的乾糧和水，一頂薄帳篷，一把短刀。
輕裝，不要旗子，不要輜重，不要拖累速度。
隊伍在晨霧中離開臘戍城時，城門剛開了一條縫，城牆上換防的哨兵看到一隊靛藍色的身影從城門出去，沒有點火把，沿著山路向東北方向插去。
有人低聲問了一句，旁邊的人搖了搖頭，沒有搭話。
沈鐵走在隊伍最前面，腰間的刀沒有出鞘，腳步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
隊伍在進山之後，沒有再走大路，沿著一條已經半荒廢的小徑繞過了三座山頭，在一條几乎被灌木覆蓋的溪谷裡停下短暫休整。
沈鐵蹲在溪邊，用手掌壓了壓水邊的泥土，又看了一眼水流的走向，確認沒有近期被大量人馬踩過的痕跡，才讓人沿溪水補滿水囊。
一天後，隊伍已經悄悄的走入大山裡。
斥候從前方回來，說緬王的營地在山坳裡，帳篷的位置沒有變化，外圍沒有巡邏隊，只有幾個哨兵，在營地出入口的幾棵大樹下輪換著打盹。
沈鐵問清哨兵的換崗間隙後，沒有多說話，把地形和哨位默記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再過兩個時辰就要落山，山頂的霧正在變薄，露出幾段山脊的輪廓。
入夜後，沈鐵帶著五百人在距離緬軍營地約三里處停下，沒有生火，也沒有紮營。他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鋪開一張用手畫的地圖，藉著極暗的光線確認了最後一段路的走向，對幾個隊長分派了任務。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聲音低低通：“營地在山坳裡，三面是坡，一面開口。我用兩百人封住開口，兩百人從側坡壓入，一百人留在後方作為預備隊。等我的訊號再動。”
幾個隊長各自確認了自己的位置，依次隱入黑暗中。
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夜風沿著山谷吹來，吹動矮灌木的葉片，發出連續的沙沙聲。
沈鐵等到風稍微大了一些，示意側翼的部隊開始沿山坡向上移動。他們的腳步在風聲中幾乎無法分辨。前排的人停下來確認坡面是否鬆動，踩實了才繼續向前，每一個動作都壓到了最低限度。
緬軍的營地出現在前方約二百步處，幾堆篝火已經燃盡，只剩暗紅色的餘燼在風中微微明滅，像一隻正在緩慢眨眼的老虎的眼睛。外圍的幾個哨兵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下，其中一個把槍靠在樹幹上，背對營地，望著相反的方向。
沈鐵在距離哨兵約三十步的灌木叢邊緣蹲下，等了片刻，然後向側翼的兩隊打了個手勢。他沒有站起來，壓低身位向前移動了十幾步，在即將進入火光可及的範圍邊緣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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