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藤江的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江面上的水汽沿著河岸緩緩移動，把岸邊的榕樹和草棚的輪廓揉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製糖工坊的門已經開了，熱氣從熬糖車間裡湧出來，在晨光中凝成白色的蒸汽，混入霧氣中，分不清哪是霧哪是煙。
李康站在車間門口，接過一個學徒遞來的溼毛巾擦了把臉，然後把毛巾搭在肩上，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他穿著一件舊靛藍布短衫，袖子捲到肘部，露出一雙被熱氣和汗水燻得發紅的手臂。
工坊裡幾十口大鍋同時沸騰著，熬糖工人們輪換著攪動糖漿，木鏟在鍋裡發出規律的刮擦聲，節奏穩定而均勻。
李康沿著車間走了一趟，看了幾口鍋的成色，伸手在一個鍋沿上試了試溫度，又在另一口鍋前蹲下來，看了看糖漿的顏色和流動速度，然後站起來，從牆角的櫃子裡取出一個竹筒，在幾張草紙上記了幾行字。
他剛把竹筒放回原位，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學徒探進半個身子：“李師傅，你媳婦來了。”
李康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門口，看到自己的新媳婦站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手裡挎著一隻竹籃。
她是安南本地人，嫁過來不到半年。她看到他出來，笑了笑，也沒多話，把竹籃遞過來。李康接過竹籃掀開蓋布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壺涼茶和幾塊米糕，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你吃了沒有？”
她羞澀一笑說：“吃過了。”
李康說：“這是不允許外人進，你趕緊回去，放了工我回去。”
她點了點頭，轉身沿著來路回去了。
李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走回車間。
文三蹲在工坊對面的屋簷下，手裡攥著一塊米餅，慢慢嚼著。他沒有吃早飯，天不亮就醒了，蹲在屋簷下等著，看到李康的女人來過又走了，又把目光落回車間門口，確認李康沒有再出來，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沿著巷子往河邊走去。
河邊有一間茶水棚子，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幾條長凳，一個穿深色短衫的中年人坐在最靠裡的那條長凳上，面前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水。
文三走過去，在桌子對面坐下。那人把一個布包推過來。
文三沒有開啟，用手壓了壓布包，確認了裡面硬物的形狀和重量，然後悄聲道：“他早上來，晚上走。中午在工坊裡吃，不回去。”
那人點了點頭，同樣悄聲問：“有沒有別的人跟他一起？”
文三說：“有幾個學徒，都是安南本地人，幹活的。晚上他回去以後，一般不出門。週末去集市上轉轉，買點菜，有時候去茶館坐一會兒。”
那人聽完後沒有多說什麼，把碗裡的殘茶潑在腳邊，說了句：“繼續盯著。下個月這個時候，再加二十兩。記住，不要驚動他。”
文三把布包收進懷裡，站起來，像來時一樣沿著河岸走回去，混入碼頭邊卸貨的人群中。
入夜之後，李康回到家，把那壺涼茶從籃子裡取出來，倒了一碗，端著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喝了一口。
他媳婦在屋裡收拾東西。他望著院子裡的月光，心裡沒什麼事，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他是老兵，當初跟著亓官玉從廣州城出來的戚繼光親兵，不僅軍事素質一流，天生對異常有一種本能的反應。
從廣州番禺洛溪浦開始，他就跟著亓官玉學習製做白糖，現在已經是師傅級別的的人物了，也是亓官玉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這幾天，他注意到一個穿著深色短衫的人影總是在工坊周圍出現，既不進貨也不找人，就在附近轉悠。
他以為是新來的客人，可是三天了，沒見那人靠近過工坊的門口。
他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巷口張望了一眼。巷口空蕩蕩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鋪出一層銀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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