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漳州府沿海的一個村子裡,林家大屋的堂屋裡坐滿了人。堂屋不大,正中一張八仙桌,桌沿已經磨得發亮,露出木頭的本色。
桌旁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手裡端著一碗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他沒有喝,一直端著,眼睛裡現出一絲猶豫。
他面前站著三個兒子,大的三十出頭,小的也有二十多了。旁邊還坐著幾個同族的叔伯,有蹲在門檻上的,有靠在門框邊的,還有坐在牆角矮凳上的,手裡各自捏著煙桿或茶碗。屋子裡瀰漫著草藥和菸葉的氣味,混著從灶房飄來的煮粥氣息。
老大林水生第一個開口道:“爹,春耕的時候地翻過了,可今年雨水來得晚,種的糧食不夠吃半年。下半年怎麼辦?”
老漢沒有接話,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老二林水木低著頭,拿了一把乾草正在手裡搓,他把草莖搓斷又接上,又搓斷又接上,始終沒有抬頭。老三林水林則一直站在門檻邊,望著院子外面,像是要確認什麼,過了一陣才轉過頭來。
村裡的田就那麼多,年年不夠吃,這是幾輩人都知道的事。
老漢這一輩還能勉強撐住,到了兒子這一輩,三四畝薄田養不活一家人。老大去年在碼頭扛了半年貨,掙了一點錢,但不夠娶媳婦;老二跟著船跑了一趟安南,當的是雜工,來回兩個月,帶回來一小包碎銀子,幫家裡補了屋頂;老三最小,沒有出過遠門,會看風向、會認潮汐,有時候一個人坐在碼頭邊看那些正在卸貨的船,一看就是一兩個時辰。
林水生又說:“隔壁陳家的船上次跑安南,回來賺了翻倍的銀子。陳老二說,那邊不光做買賣能賺錢,還有人願意招人手,給地種。只要肯幹,不怕沒飯吃。”
老漢兩隻粗大的手掌搓了搓,似乎是下定決心了,又有點擔心地說:“朝廷不準私船出海,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萬一被查到,船沒收了,人被關了,一家老小都跟著受牽連。”
林水木把手裡那根搓斷了又重新接上的草莖放在桌上,帶著不屑說:“村子裡已經有人去了,也沒見官府來查。”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大家都沒再出聲。
朝廷的海禁上百年了,他們守著大海也不能出去。
門檻上一個年紀較大的叔伯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咬咬牙說:“如果要去,就一起去,人多好照應。你們三個人都去,家裡地不夠種,留下也是餓肚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又道:“附近幾個村子也有不少人在商量合夥造船的事,你們要是想好了,明天跟我走一趟,去看看那些船是怎麼造的。”
第二天一早,林家三兄弟跟著那位叔伯沿著海岸線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到了一處隱蔽的河灣。河灣裡停著幾艘正在建造中的木船,船身還沒有完全成型,船臺上堆放著木料和工具。幾個匠人正在船殼邊緣用斧頭和鑿子修整木板的弧度,刨花和木屑落了一地,在晨光中泛著淺色的光澤。
旁邊已經聚了十幾個人,有的在檢視木料的質地,有的在向匠人詢問船型和工期,有人在遠處與其他船主低聲交談。
林水生蹲在一堆木料旁,用手摸了摸其中一段木頭的斷面,又站起來走到船臺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叔伯身邊,問道:“這船造好要多久?要多少錢?”
叔伯說:“兩個月,大家湊錢。你們家能出多少?”
林水生看了看兩個弟弟,臉上露出一絲為難,說:“先看看,回去再商量。”
當天晚上,林家三兄弟在院子裡坐了很久。老大和老二商量了一整夜,算來算去都拿不出足夠的本錢。後來是叔伯帶他們去的鄰村,又找了五六戶同樣想出海的人家,十幾戶人家湊了兩條船的錢。
每戶出多少,各佔多少,誰掌舵,誰管賬,都在同一張紙上約定下來。
第二天一早,他們開始分攤船工的工期和每日的運料安排,商定各家輪流去船臺幫忙,協調好人力排程。
老三林水林在船臺邊蹲了三天,看匠人安裝龍骨、拼接船殼,有時伸手摸一下木板接縫處的桐油是否乾透,有時趁匠人吃飯時撿起一把短刨,試著在廢料上刨幾下來確認角度是否對齊。
叮叮噹噹的聲音中,船身逐漸成形,在晨霧和晚霞之間慢慢長出它完整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