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水師的一處巡防營地裡,海風裹著鹹腥和潮氣從敞開的窗子灌進來,把桌上的文冊吹得翻了好幾頁。一個穿著參將甲冑的人坐在案後,正低頭翻看剛截獲的幾封書信。
信封已經被拆開,封口的火漆碎裂,信紙散在桌面上,有幾張被反覆折過的摺痕已經磨得泛白。他把其中一張信紙拿起來,湊近窗邊的光線又看了一遍,放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營房門口,對值哨的親兵說了一句:“備馬,我要去一趟總督府。”
信紙上的內容不長,但他的目光在幾處字句上停留了很久。
信是寫給福建水師一位老資格的參將的,署名只有一個姓氏,沒有全名,也沒有官印。信中的措辭極其含蓄,沒有提到具體的交易數額和航線,但每一個字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在水師裡尋找“方便”和“照應”。
那位被問及的參將還在,在福建水師已經待了十幾年,手下管著十幾條哨船。
截獲這封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參將自己的一個老部下。那人沒有聲張,第一時間把信送到了營中。
當天傍晚,福建水師的快船陸續從營地出發,沿幾條主要航線加強巡邏。命令只有一句話:加強盤查,重點檢查往來於福建和廣州之間的商船,對持有新頒船引的商船進行隨機抽檢。
那個參將站在自己的哨船的船尾,看著船隊離開港灣,目光落在海面上那道正在變暗的天際線上。他已經在福建水師待了十幾年,見過的風浪不少,但這一刻的表情和平時有些不同。他沉默地在船舷邊站了一陣,直到哨船的航向穩定之後,才轉身走進艙中。
訊息透過巡防營地的軍報傳到廣州時,已經是五天後了。
陳潛正在書房裡看各地商號的月度賬目。他看完最後一頁賬目,把賬冊合上,正要起身,管家陳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尚未拆口的信。
信封沒有落款,只蓋了一方暗紋印。陳潛拆開信看了一遍,臉色沒有什麼變化,但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了一下。他把信紙摺好,放進桌角的銅盆裡,用火摺子點著,看著紙頁在火焰中捲曲、發黑、碎裂,然後把銅盆推到窗臺邊上,讓殘餘的紙灰被風吹散。
陳安站在門口沒有出聲,靜靜地等待著。
陳潛站起來走到窗前,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那幾棵榕樹的葉子還在風中晃著,樹根處的青苔在雨水的浸潤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澤。他轉過身來,語氣平靜道:“福建那邊的航線暫時不要走了。讓那艘船停在泉州港,等訊息。”
陳安應了一聲,轉身出去。陳潛回到桌前坐下來,攤開一份新的賬冊,開始核對當月的支出。他翻了幾頁,忽然停下,在一行數字的邊緣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痕跡,又繼續往下翻。
就在福建水師加強巡邏的同時,幾條從泉州出發的商船被攔了下來。檢查的結果各不相同,大部分船隻手續齊全,船引合規,貨物清單與載貨一致,但其中一艘船上的船主被扣留了一夜。
他沒有被關押,只是被要求在巡防營地的會客室裡留了一宿。第二天天亮後,一名參將親自過來見了他一面,問了幾句話,便讓人放行。
那艘船當天下午駛離了泉州港,但在離港後的第三天,船上的水手發現船艙裡有一隻原本不存在的木匣,匣子裡是一封沒有署名的簡訊。信上只寫了四個字:“水師已動。”
這封信是隨船帶出的。船主在清化靠岸後,把信交給了一名亓官記的管事。管事看完信後連夜上報,信紙在第二天擺到了周世傑的桌上。
周世傑看完後沒有立刻轉呈,他先在清化港的往來記錄裡查了近一個月的船隻進出情況。他翻了幾頁,在某一欄前停住——有一艘從泉州來的商船在港內停靠了三天,但沒有卸貨,只加了淡水和乾糧,便匆匆離港。
這艘船不在亓官記登記的合作商船名單裡,也沒有在港口貨棧登記任何出入庫記錄。它的船主名字,在周世傑的印象裡是第一次出現。
周世傑把那張信紙壓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叫來兩個熟悉福建沿海航線的聯絡員,讓他們沿來路反向追溯這艘船的航跡和經手人員,同時繼續留意福建水師在近海的活動模式和港口檢查的重點區域。
兩人離開後,他坐在桌前,把整件事的先後順序排列了一遍:陳家那邊透過水師的關係開始活動,他們的船被攔下了,但船隻最後被放行,只是被扣留了一夜。
那艘船載著訊息離開福建,卻在清化港內沒有卸貨就匆匆離去。這些細節在他腦中像一串斷開的珠子,他正在試圖找到那根穿珠的線。
入夜後,周世傑沒有立刻回住處。他沿著清化港的碼頭走了一段路,在幾處貨棧門前停下來,看了看那些正在卸貨和裝箱的船隻,在港口的燈塔邊站了片刻。
燈塔的燈光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光柱掃過海面,照亮了幾段正在移動的船影。那些船影從遠處駛來,船頭劈開水面激起細碎的白浪,在光柱的間隙中忽明忽暗。
周世傑看著那些進出港口的船隻,目光在每一艘船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幾息,然後他收回視線,轉身走回巡事處。
他關上門,在燈下鋪開一張海圖,把福建沿海的幾個港口用炭筆標出來,在泉州和月港之間畫了一條虛線。在虛線的末端,他又添了幾個小圈,圈內寫上了幾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一個日期和一筆簡要的備註。
他把這張海圖摺好,收進抽屜,鎖上,然後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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