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嶺南,斬斷西方偽史》第325章 暗織(1)

作者:白色草原上的牛·15天前

松江府,三月前的最後一場雨下了一夜,把城外的土路泡得鬆軟。陳潛的馬車輪子陷在泥裡,他不得不下來推了一把,鞋底沾了厚厚一層泥。他站在路邊一棵枯樹下把鞋底在石頭上磕了磕,繼續往前走。

前方是一條不太起眼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座三進院落,門楣上掛著一塊已經褪色的匾額,寫著“餘氏舊居”四個字。

他抬手叩了三下門環,院門從裡面開啟,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僕探出頭來,認出了他,側身讓開門口。

堂屋裡燒著炭火,比外面暖和許多。松江府最大的三家布莊東家已經到齊了——餘家的餘伯衡,六十多歲,是松江布業的老前輩,家裡的織機在鼎盛時期超過三百臺;周家的周瑞昌,四十多歲,管著從松江到杭州的幾條水運通道;還有徐家的徐孝先,三十出頭,剛從福建回來,負責跟沿海的船主聯絡。

三人圍坐在炭火邊的方桌旁,各自面前擺著茶碗。桌上攤著幾塊布料,分別是正品亓官記的染色棉布和一塊模仿品,顏色看起來相似,但餘伯衡那塊模仿品的染斑明顯更深,邊緣處有輕微的洇色。

陳潛在門口站定,掃了一眼桌上的布料,然後走到桌邊坐下來。

餘伯衡把一塊布料推到陳潛面前,輕聲說:“你看看這個色度,再調一調就差不多了。老吳家那染坊已經試了十幾缸,最接近的一缸只差兩成。”

陳潛接過布料,在手裡翻了一下,又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壓布面,觀察染料的滲透情況。他鬆開手,布料表面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摺痕,很快又恢復了原狀。

“染坊那邊還有多少時間?”陳潛問。

餘伯衡說:“第一批貨已經染好了,有三百多匹。第二批正在趕,三月能出二百匹。但問題是,顏色不夠勻,洗過一水就會露餡。只能用來蒙那些不太懂行的散客,或者走遠一點的地方,比如江西、湖南那邊。廣州港的老主顧肯定糊弄不了。”

周瑞昌接話道:“遠的地方也不一定保險。亓官記的貨已經賣到湖廣和江西了,有人在市面上比過價。如果我們的貨和正品擺在一起,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把一塊模仿品和正品並排放在桌上,指著布邊處的一個小細節說:“你看這個,正品的封邊是兩道線,我們的是一道半,仔細看能分辨出來。”

陳潛看著兩塊布料的對比,沒有說話。他之前已經讓管事把廣州貨棧裡那批退回來的假貨處理掉了,但退回來的數量比他預想的多。那些買家拿著布料找上門退貨時,掌櫃雖然照退不誤,但櫃檯上已經開始有人議論亓官記的產品不如以前了。

“不用追求一模一樣。”陳潛開口了。

“只要外觀過得去,價格低一些,就有人買。亓官記的貨現在供不應求,市場上缺貨,我們的貨正好填這個缺口。等到他們發現不對的時候,我們已經把錢賺回來了。”

對於他來說,賺不賺錢是次要的,關鍵是要搞臭亓官記的產品。

徐孝先一直在聽,這時插了一句:“我在福建那邊試過走了一批,貨到泉州之後,當地的布商沒有仔細驗貨就收了。泉州那邊缺貨缺得厲害,布商只問了價格和數量,連顏色都沒有逐一比對就入庫了。但那批貨走的是泉州本地的小批發商,不是亓官記的正規渠道。如果走正規渠道,風險太大。”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接著說:“我的想法是,走福建和廣東沿海的小港口,不走廣州和清化的主港。那邊查得松,市場也缺貨,不容易引起注意。”

餘伯衡點頭:“松江本地的織戶和染坊都已經安排好了。幾家小作坊的染缸已經被我們租了下來,日夜不停地趕工。織機那邊,周家負責排程,徐家負責出貨,陳家負責開啟銷路。只要分銷渠道控制好,不讓貨集中在一個地方出現,應該不會引起太大注意。”

陳潛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議,把每個細節都記在腦子裡。他想起大哥陳翀以前做事的方式——不直接參與,在幕後排程,把風險分散給不同的人,而自己只負責最關鍵的那一個環節。

他在幾個人的商議中開了口:“我的貨棧還留著幾條老關係,可以往江西和湖南走。那邊的布商沒有見過亓官記的正品,只要價格合適,他們會接受。另外,我在廣州還有幾個老客戶,可以試著放一批到市面上,但要控制數量,不能太多。”

餘伯衡把桌上的布料收起來疊好,說:“那就按這個路子來。第一批貨走福建和江西,繞開廣州和清化,第二批看情況再定。染坊那邊我盯著,染色不均的問題再改幾回工藝,爭取下一批能更接近。”

幾個人又商議了一陣具體的分工和出貨時間,然後陸續起身。

陳潛最後一個離開,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雨後的巷子,地面上積著淺淺的水窪,映出灰白的天空和屋簷的輪廓。他上了馬車,馬車沿著來路返回,車輪在泥路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車內的陳潛沒有說話,右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推敲某個尚未成形的方案。

幾天後,第一批仿製的亓官記染色棉布從松江府的幾處小染坊發往福建和江西。貨箱上貼著仿製的亓官記標籤,外觀與正品幾乎無異。

貨分幾路走,有的沿水路運往福建,有的走陸路運往江西、湖南,還有一小批經廣州外圍的商販流入市面。貨箱上印著亓官記的標記,顏色與正品相近,布料的手感和色澤卻被做舊了一些,以便和正品區分,使得經驗不足的買家很難在第一時間發現問題。

與此同時,在清化,周世傑的聯絡員們正在沿著那艘可疑商船的航跡繼續追查。他們從泉州港的登記簿上抄下了船名和船主姓名,又發現了幾次異常停靠。

那幾艘船在清化港內停泊時間極短,不卸貨、不補給,只在港內停留一陣便離開。聯絡員沿著港口進出記錄反向追蹤,注意到這些船隻的活動模式與松江府和福建沿海之間的航路高度重合,而在這條航路的末端,松江府幾家布莊的名字正在逐漸浮出水面。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