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是在五月廿七的午後送到兩廣總督府的。傳旨的太監從午門出發,一路不知道換了多少匹驛馬,到廣州時人已經瘦了一圈。
吳文華在總督府的正堂接旨,聽完後沒有立刻說話,把聖旨接過來看了兩遍,放在案上,然後讓人安排傳旨太監去後堂歇息。
他一個人在正堂裡坐了一陣,才叫來師爺,讓他把廣州、潮州、雷州、瓊州各口岸的巡檢司和市舶司官員全部召集到肇慶議事。
聖旨的內容很簡短:重申洪武年間的海禁之令,嚴禁民間商船私自出海,所有進出港口的商船必須持有市舶司頒發的引票,違者以通敵論處。各港口即日封鎖,不得放任何未持引票的船隻進出。
同時,兵部接到密令,要求向廣東、廣西、雲南各省增兵,尤其在邊境和沿海重點區域增加駐軍。
訊息傳到廣州碼頭時,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些正蹲在棧橋上等裝貨的船工。
有人從貨棧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貨單,跑到港口巡檢司門口問:“今天還放船嗎?”
巡檢司的人沒有回答,只是把一份剛抄好的告示貼在門板上。告示上的字很簡單,大意是即日起所有無引票的商船禁止出海,已裝貨的船隻就地停泊等候查驗。
碼頭上很快就圍了一群人,有船主,有貨商,有搬運工,還有一些看熱鬧的閒人。
一箇中年船主蹲在碼頭邊,手裡拿著從懷裡掏出來的船引看了又看,然後站起來走到告示前對著上面的字逐行比對,看了兩遍後把船引摺好放回懷裡,轉身朝自己的船走去。
他沒有說話,從船舷邊解下纜繩重新系好,在船頭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和旁邊的水手低聲說了幾句,水手也蹲下來,兩個人蹲在船頭,看著海面,沒有動。
沒過幾天,清化港也收到了訊息。周世傑的聯絡員從廣州快馬沿陸路趕回清化時已經是傍晚,這是廣州到安南最快的方式,沿途一樣設有驛站。
由於趕得急,驛馬在碼頭上噴著白氣,腿都在打顫。
聯絡員把信遞到周世傑手裡時手指還在發抖,那封信已經被他放在懷裡跑了一路,紙面上留著深深的汗水痕跡。
周世傑看完信後,臉色一變,沒有停,直接去了亓官玉的賬房。
亓官玉正在看一份工坊的季度報告,看到他急急忙忙進來,心知有事,放下報告,輕聲說:“說吧。”
周世傑沒出聲,只是把信遞過去。亓官玉接過去,逐行看完,放下來,從桌角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他嚥下去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長嘆,也沒有拍桌子,只是閉著眼睛坐了幾息,然後睜開眼,重新拿起那份信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沒有看錯。
亓官玉把信放在桌上,對周世傑說:“他們終於動手了。”
周世傑站在桌邊沒有出聲。亓官玉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海圖前,手指從廣州港的位置緩緩向西移動,經過澳門、海南,落在馬尼拉的位置上
。
“大明封了港口,但馬尼拉沒有封。西班牙人還在那裡。荷蘭人還在巴達維亞。葡萄牙人還在澳門——澳門現在還是葡萄牙人的地盤,他們不會因為大明一道聖旨就把自己的商船停掉。”
他的手指在澳門的位置上點了一下,說道:“澳門是漏洞。只要葡萄牙人還願意做生意,我們的貨就能從清化運到澳門,再從澳門進入大明內地。大明禁的是民間商船出海,但澳門是葡萄牙人的居留地,他們的船不歸大明水師管。”
周世傑說:“如果大明封鎖澳門呢?”
亓官玉愣了一下,硬著頭皮說:“那就把貨全部轉去馬尼拉和巴達維亞。歐洲的市場比大明更大。他們不讓我們進大明,我們就繞過他們。”
他回到桌前坐下來,拿起筆鋪開一張紙,開始寫幾封信。一封給海述祖,讓他聯絡澳門和巴達維亞的商人;一封給鄭芝龍,讓他的船隊把廣東沿海的貨倉逐步轉移到清化和達貢;一封給令淺,讓他統計清化、達貢和古裡三港的庫存和運力,重新估算可承受的週轉量。
他寫信時沒有抬頭,落筆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工坊方向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港口裡那些尚未出港的船隻正在陸續點亮船尾的燈,準備在天亮前駛離清化,前往達貢或馬六甲。
亓官玉寫完最後一封信後沒有立刻封口,把信紙攤在桌面上晾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紅河入海口的方向。海面上有幾盞燈火正在緩緩移動,那是連夜出發的商船,趁著夜色駛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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