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4章 暗門(1)

作者:犴黥·15天前

第二天早上,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光還是亮著。零醒來的時候,那幾根燈管沒有變化,光還是一樣白,一樣均勻,像時間根本沒在這個地下空間裡流動過。她坐起來的時候,鉛盒輕輕碰了一下膝蓋,裡面的懼晶跳動平穩,像一顆已經習慣了這個節奏的心臟,不再需要她刻意留神就能自己維持著。

老鱷已經起來了,站在走廊末端的深藍色雙開門旁邊,手裡捏著那根舊水管手杖。陳垣坐在對面靠牆的位置,正在把一截乾糧掰成小塊放進嘴裡。

零站起來,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她沒有多說話,從腰側掏出那張紙條,展開來又看了一遍。“E-07。北牆最末端的暗門。SYN-07最後一次被記錄的位置。”她把紙條摺好放回口袋裡,然後看了陳垣一眼。“E-07是什麼意思?你對這裡的編號系統瞭解多少?”

陳垣嚥下嘴裡的乾糧,說:“E開頭的是外圍附屬區。整片設施以南北方向為軸,A區在最南端,往北依次是B、C、D、E。E-07在最北端,應該是一間獨立的觀察室,離主建築群有一段距離,通常是用來安置那些需要隔離的物件。”

零聽完之後沒有停頓,轉身走向走廊來路——她要去北牆最末端,她要找到E-07。穿過那扇深藍色雙開大門的時候,她的腳步沒有放慢。她走進圓廳,繞過了中央那塊玻璃面板,從對面的門洞進入了一條更窄的通道。通道不長,大約二十米,盡頭是一道暗灰色的鋼製門。門上沒有編號牌,但門框頂部有一行極淺的刻字:E區。

零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鎖。鋼質門扇在開啟的瞬間發出一聲很長的低吟,像一扇太久沒開過的門在重新呼吸。門後是一段傾斜向上的短坡道,坡道盡頭是一道半掩的捲簾門。捲簾門已經升起了大約半米的高度,底下透進來的是冷白色的天光——那是室外的光。零彎腰從捲簾門底下鑽了出去,腳踩上的是灰白色的碎石地面。

她站在了設施北牆的外側。外面的地面比室內冷很多,風毫無遮擋地從北面灌過來,颳得她外套下襬翻卷起來。她眯起眼,看向前方的牆體——那道深灰色的高牆在這裡依然是完整的,筆直地從她左側延伸到右側,沒有缺口,沒有門,沒有可以進入的地方。但她看到牆體最末端的位置,大概在她右手邊三十步左右,牆面顏色比周圍略深一些,像有一塊區域的表面塗層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零走過去,在那塊顏色略深的牆面跟前停下來。她的視線順著牆面往下移動,在接近地面大約半米高的位置,她看到了一道幾乎不存在的縫隙——一條極細的垂直的線,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兩米高的地方,像一塊拼圖板的接縫。她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那道縫隙旁邊的牆面,感覺到手掌下的牆板微微鬆動了一點。

“這裡有縫。”零說。

老鱷跟過來蹲在她旁邊,用手指沿著那道縫隙摸了一遍。他摸到縫隙底部的時候停了下來,用指甲尖摳了一下那個位置——那裡有一個很小的凹槽,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深度也不過一兩釐米。他把手指縮回來看了看,然後說:“要特定形狀的鑰匙。”

零看著那個凹槽。形狀不大規則,像是某種舊式門禁卡片的插槽。她沒有卡片,但她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她伸手進外套內側夾層,把那張儲存卡取了出來。卡片的形狀跟凹槽的輪廓不完全一致,但大小差不多。零猶豫了一秒,然後慢慢把卡片邊緣對準凹槽,輕輕插了進去。卡片的塑膠邊緣貼合凹槽內壁的時候,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咔嗒”——像是鎖芯裡某個彈簧被撥開了。

牆體表面那一塊顏色略深的區域無聲地往後退了一釐米,然後朝側面滑開了,露出一道窄窄的開口——跟人肩同寬,內部是一小段短通道,通道盡頭是一扇半透明的毛玻璃門。

零拔出儲存卡收好,側身從開口擠進去。通道不長,幾步就走到了那扇毛玻璃門前。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門的另一邊是一間非常小的房間,大約八平米。正對門的那面牆邊放著一把金屬椅子,椅面上鋪著一塊灰色的舊毯子,毯子已經磨得起了毛邊。椅子旁邊的地面上放著一隻搪瓷杯和一本翻開的舊書,書的紙頁已經泛黃捲曲,封面上印著一行標題,字型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來。

房間靠左的牆面上有字。

字是刻上去的——用某種尖銳的硬物一下一下地劃出來的,筆劃的邊緣不整齊,看得出刻的人使了很大力氣。那些字覆蓋了整面牆,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密密麻麻的,像是寫字的人把很多很多年的話積在了一起,終於找到了可以寫下來的地方。

零站在那面牆前面,看著那些字。刻得最深的是最上面的一行:“我的名字叫唐瑜。他們叫我SYN-07。”她的手在身側慢慢收緊了一下。她繼續往下看。第二行稍微靠下了一些,字型略小:“2022年秋天,我被帶到第九採區,有人告訴我,我的身體裡有一個正在生長的胚胎。他們告訴我,這個胚胎編號是Z-001,說它很重要。他們沒告訴我它為什麼重要。我花了三年才弄清楚。”

零沒有轉頭。她繼續往下讀。第三段更長一些,字跡開始變淺,像是刻到這時候力氣已經小了一些:“2023年,我開始被反覆採集恐懼樣本。他們說這是為了‘最佳化培養環境’。我不懂那些技術術語,但我懂的他們把我的恐懼從身體裡抽走,像從井裡打水一樣。每次抽完之後我會連續幾天什麼都感覺不到。後來我明白了,他們不是在最佳化環境,他們是在往Z-001裡塞東西——把我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記憶、所有我害怕的事情,一個一個封進那個孩子裡面。他們要她成為我的複製品,比我更完整、更純粹。”

零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到。她的目光沒有離開牆。第四段刻的位置偏右,字型變得更小也更擠:“2024年春天,我發現他們轉移了Z-001。我不確定是轉移到了哪裡,只知道她被帶走了。我問了很多人,沒有人告訴我任何答案。那年冬天,我被帶到了這個房間。他們說這裡叫E-07,說是‘後續觀察’。實際上就是關著。每天有人送飯、收走搪瓷杯,沒有人跟我說話。”

第五段在最下面,離地面很近,像是刻字的人蹲著寫下的:“我不知道這個房間會不會有人來。我不知道寫這些有沒有用。但如果你來了——如果你能看到這些字——請你替我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叫‘北原第三化工廠’,地下有一間檔案室。那裡放著Z-001的原始培養記錄。那裡面寫著Z-001的母親是誰。他們從來沒告訴過我答案。但我想你知道。”

零在那面牆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房間裡的光線都像是微微偏了一些。

她半蹲下來,視線與最下面那行字平齊。她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她的指尖伸了出去,輕輕碰了一下那道刻痕的最末筆。筆劃的邊緣是毛糙的,指尖能感覺到混凝土表面被反覆劃拉後留下的細微顆粒感。她收回手,站直。

陳垣站在毛玻璃門外側,沒有進來。老鱷站在通道的更外側,面朝外面的方向。兩個人都沒有催她。

零轉過身,走到椅子旁邊。那把椅子上面鋪著一塊舊毯子,磨損嚴重,邊角的線頭已經散開了。毯子下面壓著一小片東西——一頁被撕下來的舊紙,紙頁已經泛黃,但對摺得很整齊。零輕輕展開那一頁紙。上面寫著的字跟牆上的字跡一致,但那行字只有一句:“如果你找到了這裡,如果你讀到這些字,那你應該知道,Z-001就是我留給這個世界的東西。她活著。”

紙頁下面還有一行,像是寫完了之後隔了很久才補上去的:“她活著,那就足夠了。”

零把那頁紙摺好,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夾層裡,跟筆記本和儲存卡和觀察記錄放在了一起。她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出了E-07的房間,經過毛玻璃門和短通道,從那道牆體上的暗門中側身擠了出來。外面的冷風重新吹到她臉上,把室內那種沉悶的舊紙和舊布的氣味沖淡了一些。她站在那裡,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她的臉上。

她活著的。零的手在身側鬆開又握緊,指節彎折的幅度很小,像是隻是為了讓手指活動一下。她把鉛盒從腰帶上解下來,開啟蓋子往裡面看了一眼。懼晶還在,暗光在跳,頻率沒有變化。她看了它幾秒鐘,然後把蓋子合上扣好,重新系回腰帶上。

老鱷站在旁邊。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看著她做完這些動作,然後說了一句:“往哪兒走?”

零望向北面。高牆在她面前橫著,把她跟更北面的區域隔開。但她的目光越過牆頂,落在牆外那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上,像在看一個她能走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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