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坐在三號蒸發池的池壁上,把那個巴掌大的鉛盒放在膝蓋上,沒有急著開啟。紙片上的字她看了三遍——“第一枚。不必嘗。帶回去給老三。他知道怎麼看。”葉永年的筆跡,鉛筆寫的,筆畫很輕,有些地方已經被鉛盒表面的氧化層蹭花了,但每個字都還能辨認。
“不必嘗”這三個字讓她有些意外。從她撿到第一塊懼晶開始,嘗懼晶就是她獲取資訊的唯一方式——公寓樓那塊鮮懼晶是嚐出來的,礦區那塊是嚐出來的,葉永年留在巖洞裡那顆小懼晶也是嚐出來的。每一塊晶體裡封存的記憶,都是她用自己的舌尖一層一層剝開的。但現在葉永年留了張紙條,告訴她這一枚不用嘗。也就是說,這一枚懼晶裡封存的不是記憶。或者是記憶,但不是給她看的。
她把鉛盒翻了個面。盒底沒有編號,沒有暗碼,沒有任何標記。跟她之前找到的所有鉛盒都不一樣。礦區的鉛盒刻著Pandora的弧形暗碼,中轉站的鉛盒貼著標籤,備用設施裡的鉛盒印著年份——但這個盒子什麼都沒有,光滑得像一塊被水衝了很久的鵝卵石,只有表面那層灰白色的氧化層顯示出它在鹽場裡待了很長的時間。
“不開啟看看?”老鱷坐在對面的池壁上,手杖橫在膝蓋上,帆布包放在腳邊。他已經把剛才捅鐵柵欄時沾在杖尖上的鐵鏽擦乾淨了,正用一塊舊布慢慢磨著杖尖的彎頭。
“葉永年說‘不必嘗’,”江尋把鉛盒放進外套內側夾層裡,跟金屬盒並排放在一起,“那我就不嘗。他專門在紙條上寫‘帶回去給老三’,說明這枚懼晶裡的東西是給蘇老三看的,不是給我的。”
“蘇老三看得懂懼晶?”
“他不是用嘗的。”江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鹽灰,“他是用那臺頻譜分析儀。他以前在鋪子裡給我看過一次——把懼晶放在掃描臺上,分析儀會讀出晶體的頻率特徵和封裝層數。如果這枚懼晶裡封存的不是記憶,而是別的東西,頻譜分析儀應該能分辨出來。”
老鱷把手裡的舊布疊好放進口袋,站起來把帆布包甩上肩膀。他站在池壁上往廠區四周掃了一圈。太陽已經從雲層後面移出來了,鹽場的蒸發池在陽光下反射著一層刺眼的白光,池底的鹽殼裂成密密麻麻的龜背紋,像是某種古老文字被放大之後刻在了地面上。風從北面刮過來,捲起池壁上鬆動的鹽粉,在陽光裡形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色煙塵,轉幾圈就散了。
“現在往回走?”老鱷問。
“先不回。”江尋從池壁上跳下來,沿著三號蒸發池的邊緣往北走,“葉永年在牆上寫的是‘第一處’。也就是說,這片鹽場裡可能不止這一個點。他在那間屋子裡住了至少一年多,那段時間裡他可能把不止一枚懼晶埋在了鹽場範圍內。我們先搜一遍,把所有能找的都找出來,再一起帶回蘇老三那邊。”
他們花了整個下午把舊鹽場的廠區搜了一遍。從蒸發池到結晶池,從鹽倉到工具間,從倒塌的水塔到廢棄的泵房。老鱷用手杖敲遍了每一面還能立著的牆,江尋蹲下來檢查了每一個排水口和每一塊鬆動的地磚。鹽場的規模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大,很多設施被鹽霜和風沙半埋著,不走近根本發現不了。他們在結晶池北側的一個廢棄鹽倉裡找到了一排鏽透了的鐵架,鐵架上還殘留著幾袋已經硬成石塊的粗鹽。在泵房後面的配電室裡,江尋找到了一本被水泡過又曬乾的值班日誌,日誌上最後一篇記錄的日期是2030年3月,值班員在日誌裡寫了一句“裝置已全部停運,人員撤離完畢”,後面就全是空白頁了。
但除了三號排水口那個鉛盒之外,他們沒有找到第二枚懼晶。
傍晚的時候,江尋回到那排平房,在最左邊那間屋裡坐下來休息。她靠在牆上,把鉛盒從夾層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那張紙條。紙片在夕陽裡泛著暗淡的黃色,鉛筆字跡被光線照得幾乎要消失了。“帶回去給老三”——葉永年寫這句話的時候,顯然知道蘇老三還在廢土上。2030年前後,蘇老三已經從Pandora辭職,在廢土東邊開了那間黑市鋪子。葉永年知道他在哪裡,知道他還活著,知道他能看懂這枚懼晶裡的東西。他們之間一定還保持著某種聯絡,即使在九點計劃被終止之後,即使葉永年被派去駐守K-07之後。
“葉永年和蘇老三之間的關係,比蘇老三告訴我們的要深。”江尋把紙條摺好放回鉛盒裡,“蘇老三說他只是跟葉永年在同一條流水線上幹過活,後來葉永年辭職走了,兩人就沒了聯絡。但如果真是這樣,葉永年不會專門在紙條上寫‘帶回去給老三’——他連蘇老三的鋪子在哪兒都知道。”
老鱷坐在對面的鐵架床上,正用一段舊電線纏手杖握把上鬆脫的膠皮。他纏得很慢,每一圈都拉緊了才繞下一圈,像是這個世界上沒有比纏膠皮更重要的事了。“蘇老三那個人,嘴嚴。他不想說的事,你拿鐵鍬撬都撬不開。但他不撒謊——他最多隻是不說。”
“那這次我得讓他說。”江尋把鉛盒收回夾層裡,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鹽場在暮色裡變成了一片灰藍色的剪影,蒸發池的輪廓在殘餘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幾枚巨大的方形印章蓋在灰白色的大地上。
他們在鹽場過了一夜。第二天天剛亮就出發往回走。沿著排水渠往東南,穿過那片鹽鹼地,重新踏上舊商路的灰黃色砂土。鐵鏽草在路邊搖來搖去,風比來的時候小了一些,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一塊一塊移動的光斑。走了一天半,第二天下午,蘇老三鋪子門口那根歪斜的鐵煙囪重新出現在地平線上。江尋走到門前,沒有敲門——門是半開著的,蘇老三正蹲在門口用一把舊刷子清理鐵皮門檻上的鏽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他看到江尋,又看到她從夾層裡掏出來的那個巴掌大的鉛盒,刷子停在半空中。然後他站起來,把刷子放在門邊的鐵架上,拍了拍手上的鏽灰。
“進來吧。”他說,語氣比平時更安靜,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帶著這個東西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