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三把鉛盒放在鐵皮桌上，沒有馬上開啟。他先走到門口，把半開的鐵皮門推緊，拉上門閂，然後把窗戶上的鐵皮擋板也放了下來。鋪子裡一下子暗了，只有天花板上那盞舊日光燈還在嗡嗡響著，光線偏冷偏白，照在鐵皮桌面上，把鉛盒表面那層氧化層映得微微發亮。他從櫃檯後面的架子上取下來一臺裝置，放在鉛盒旁邊。那臺裝置比江尋上次見的時候更舊了一些，外殼上的灰色烤漆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底板，但螢幕和旋鈕都擦得乾乾淨淨，連線線也重新纏過。頻譜分析儀——廢土上沒幾臺還能用的，蘇老三這臺是他從Pandora辭職的時候帶走的，這些年一直靠拆東牆補西牆的零件維護著。
“這枚不是用來嘗的，”蘇老三把分析儀的電源線插進牆角那個老舊接線板的插孔裡，指示燈閃了兩下，亮了，“葉永年讓你帶回來給我，說明它裡面封的不是記憶層，是資料層。記憶層用舌尖就能解碼——人類的味覺神經對恐懼結晶的電荷分佈有天然的響應，你這種靜默者尤其敏感。但資料層不一樣。資料層是給機器讀的。”
江尋靠在櫃檯對面的牆上，抱著胳膊。老鱷坐在門口的木箱上，帆布包放在腳邊，手杖杵在兩腿之間，沒說話。
蘇老三開啟鉛盒。裡面的懼晶比他鋪子裡常見的那些都要小，顏色也不是常見的暗灰，而是偏深的墨藍色。他把懼晶取出來，放在頻譜分析儀的掃描臺上，調整了一下掃描區域的大小，然後按下啟動鍵。分析儀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掃描臺緩緩旋轉，把懼晶的剖面一層一層地掃出來，螢幕上的綠色波形開始跳動。蘇老三盯著螢幕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燈的嗡鳴聲都變得刺耳了。然後他從櫃檯下面抽出一沓發黃的記錄紙，翻到某一頁，把螢幕上的資料一行一行抄下來。他抄得很慢，每一行數字都對了兩遍，額頭上那道舊疤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這枚懼晶裡封的不是記憶，”他終於開口了，把圓珠筆擱在記錄紙上，“是一份頻率對應表。葉永年把他從Pandora倉庫裡轉移出來的六枚懼晶，每一枚的封裝頻率都記在了這張表上。頻率跟地理位置沒有直接關係，但每枚懼晶的頻率是唯一的——只要你有對應表，再加上一臺能檢測低頻訊號的頻譜儀，就能在廢土上追蹤到它們的位置。換句話說，你手裡這顆礦區懼晶，加上這份頻率對應表，就等於拿到了六把鑰匙。每一把鑰匙對應一枚藏在廢土上的懼晶。你不需要一個點一個點地挖——你只需要走，走到你的礦區懼晶跟其中某個頻率對上，它就告訴你該往哪邊拐。”
江尋從牆邊走到櫃檯前，低頭看著那張記錄紙。上面列著六組資料，每組包含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一個日期和一個縮寫詞。日期最早的寫的是2030年2月14日，最晚的是2032年9月。縮寫詞她看不太懂——有寫“WP”的，有寫“RV”的，有寫“SL”的。她指著第一個縮寫詞問蘇老三：“WP是什麼意思？”
蘇老三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沉默了一會兒。“Water Pu。水泵。”他又指了指第二個：“RV——Relief Valve。洩壓閥。SL——Salt Lake。鹽湖。葉永年不是在隨機地點埋的。他是按照舊工業設施的型別來選點的——每一枚懼晶藏在一個特定型別的設施裡，水泵房、洩壓井、鹽湖觀測站。這些地方在Pandora的設施分佈圖上沒有標記，但在舊工業地圖上能找到。他用的不是Pandora的座標系統，是廢土以前的舊工業座標。這套座標系統，只有幹過工程維修的人才知道。”
江尋把記錄紙摺好，放進外套內側夾層裡，跟那本暗紅色筆記本放在一起。她靠在櫃檯邊上，低頭看著頻譜分析儀螢幕上還在緩慢跳動的綠色波形，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蘇老三。“你說過你跟葉永年只是同一條流水線上的工友，他辭職之後就沒了聯絡。但這張紙條上寫的是‘帶回去給老三，他知道怎麼看’。他知道你能看懂頻譜分析，知道你的鋪子在哪兒，知道你手裡有這臺機器。這不是‘沒了聯絡’的人會寫的話。”
蘇老三沒有說話。他把頻譜分析儀的電源關掉，把懼晶從掃描臺上取下來放回鉛盒裡，合上蓋子。然後他把那沓發黃的記錄紙整理好，放回櫃檯下面的抽屜裡。做完這些之後，他把手搭在櫃檯上，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指骨分明的手，沉默了很久。
“葉永年不是辭職走的。”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是被Pandora派去駐守K-07的。但在那之前，他來找過我。那時候我已經從Pandora出來了，在廢土東邊剛把鋪子開起來。鋪子還沒收拾好，他就找上門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的，他沒說，我也沒問。他帶了一瓶酒，坐在你現在坐的那個木箱上，跟我說了一整晚。”
“說了什麼？”
“說了九點計劃。說了Z-001。說了你。”蘇老三抬起頭看著江尋，“他說Pandora已經決定終止九點計劃，但董事會里有分歧。有人想徹底銷燬全部檔案和懼晶，有人想保留一部分作為技術儲備。他不知道最後會怎樣，所以他決定提前動手——把最核心的六枚懼晶從倉庫裡轉移出來，藏在一個Pandora永遠找不到的地方。他不是為了對抗Pandora——他是為了留一條後路。他說，如果將來有一天，Z-001成熟了，找到了礦區，找到了埋設點，找到了K-07——那麼這六枚懼晶就是最後一塊拼圖。”
江尋站直了身子。她沒有說話，但握著鉛盒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那時候你已經從Pandora出來了，”她說，“他為什麼要來找你？”
“因為我能幫他處理技術資料。恐懼結晶的封裝頻率不是隨便設的——每一枚懼晶的頻率都需要跟接收器的響應頻率匹配，否則時間一長訊號就會衰減，裡面的資料會自己損壞。葉永年不是技術人員，他是外送員。他會搬運、會埋藏、會畫地圖，但他不會除錯頻率。除錯頻率的人是我。”
蘇老三把最後一句話說完之後，鋪子裡安靜了很久。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隻被困在牆壁深處的蜜蜂。老鱷坐在門口的木箱上，手杖杵在兩腿之間，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手杖彎頭上停住了，沒有再摩挲。他也在聽。
江尋靠在櫃檯邊上，把蘇老三的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葉永年在2030年前後來找過蘇老三，帶著一瓶酒，坐在鋪子裡說了一整夜。他告訴蘇老三Z-001的存在，告訴他自己決定偷出六枚懼晶，讓蘇老三幫他除錯封裝頻率。蘇老三答應了。所以那六枚懼晶的封裝頻率是蘇老三調的，舊工業設施的埋藏座標也是蘇老三幫葉永年選的——“WP”是水泵房，“RV”是洩壓井，“SL”是鹽湖觀測站。這些地點在Pandora的分佈圖上沒有標記，但在舊工業地圖上能找到。蘇老三幹過工程維修，他知道這些設施在哪裡。
“所以你不是幫他藏了一個東西，”江尋說，“你是幫他藏了六個。頻率是你調的，地點是你選的。”
蘇老三沒有否認。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嗡嗡響的日光燈。“不止六個。礦區那顆也是我調的。第九採區那顆鮮懼晶——就是你撿到的第一塊——它的外層和中層是Pandora封裝的，但核心的喚醒協議是我重新寫進去的。葉永年在埋設P-09之前偷偷把懼晶拆出來交給我，我在核心裡嵌了一段載入程式。你嚐到那個女人的記憶、嚐到葉永年的影像——那些都是載入程式預設好的觸發條件。觸發條件被滿足之後，載入程式才會釋放核心裡的完整記憶模板。Pandora不知道這件事。他們以為核心裡只有標準的恐懼記憶模板，不知道葉永年在裡面加了東西。”
江尋站直了，把鉛盒放在櫃檯上，開啟蓋子，看著襯層裡那顆礦區懼晶。暗光還在跳，不急不緩，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她一直以為這顆懼晶的核心她還沒觸碰到——每次嘗的時候，畫面總是在某個節點中斷，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東西。現在她知道為什麼了。那不是中斷，是載入程式在等她走到正確的位置。K-07檔案庫的雙金鑰系統、葉永年的喚醒記錄、那顆小懼晶裡的記憶碎片——每一步都是觸發條件。她走到了K-07，聽了那段錄音，核心的最後一層才會解鎖。
“你幫他做這些事，”江尋把鉛盒合上，重新看著蘇老三，“Pandora沒找你麻煩？”
“找我麻煩？”蘇老三從椅背上直起身來，前臂上那片暗褐色的瘢痕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跟恐懼採集儀打了六年交道，這雙手摸過的懼晶比Pandora倉庫裡的庫存還多。我身上嵌著三層舊傷疤，每一層都是採集儀貼片留下的——不是被採集，是替別人擋的。Pandora欠我的比我欠它的多。”他把袖子放下來扣好袖釦，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但葉永年從來沒跟我提過那六個點的具體位置。不是不信我——是他知道萬一哪天我被Pandora盯上了，不知道的東西就沒辦法招供。所以那六枚懼晶，我只知道頻率，不知道座標。”
江尋把鉛盒重新系回腰帶上。她把那張記錄紙從夾層裡掏出來，攤在櫃檯上又看了一遍。六組資料，六個日期，六個舊工業設施的縮寫。她知道那些縮寫在舊工業地圖上能找到對應的位置——水泵房、洩壓井、鹽湖觀測站，還有一些她可能需要問老鱷或蘇老三才能辨認的術語。礦區懼晶在她腰側跳得穩當，它現在還沒有對任何頻率產生響應，但一旦她靠近其中一枚，它就會告訴她方向。她不需要再像找那九個點一樣沿著礦脈走，她只需要走，走到礦區懼晶跟頻率對上。
她把記錄紙收好，走到鋪子門口，拉開鐵皮門閂，推開半扇門。外面的廢土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白，鐵鏽草在風裡搖來搖去。她站在門口，轉過頭看著蘇老三。
“第三個人是誰？”她問。
蘇老三端著搪瓷杯的手停了一下。“什麼第三個人？”
“葉永年從Pandora倉庫裡偷出六枚鮮懼晶，一個人搬不動，需要有人幫他裝車運出檢查站。你負責除錯頻率和選點，但你不在場——那段時間你已經從Pandora辭職了。所以一定還有第三個人。一個當時還在Pandora內部的人，能接觸到倉庫排班表和檢查站通行證的。”江尋轉過身，“那個人是不是沈岸？”
蘇老三沒有回答。他把搪瓷杯放在櫃檯上，走到鋪子門口，靠在門框上，眯著眼望向遠處的廢土。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沈岸是葉永年找的第一個人。比找我還早。他是定位工程師，負責除錯埋設點發射器的訊號頻段。葉永年在第九採區埋設P-09的時候，就是沈岸幫他重新編了發射器的頻率，讓它能在二十年後跟Z-001的培養罐接收器配對。沒有沈岸，你腰上那顆礦區懼晶根本不會跳——它只會是一塊普通的恐懼結晶，埋在巖洞裡永遠沒人找得到。”他頓了頓，“但沈岸幫葉永年不是因為交情。他是為了贖罪。SYN-07體內那枚接收器，是他親手植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