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三靠在門框上,手裡那杯水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像是在等自己剛才說的話在空氣裡慢慢落定。江尋站在他旁邊,背靠著鐵皮門框,把他的話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SYN-07體內那枚接收器是沈岸親手植入的。這件事唐瑜沒有提過——也許是她不知道,也許是她不想說。但沈岸知道。沈岸在舊路基邊上翻倒的卡車旁,用最後一口氣告訴江尋她腰上那顆礦區懼晶是發射器、SYN-07體內有對應接收器的時候,他的眼神不是技術員的冷靜,是某種被壓了很多年終於找到出口的急迫。他說他追了兩年,追蹤器失效了,卡車翻了,他的人也快不行了——但他非要把那句話說完才肯閉眼。
“你說他是為了贖罪,”江尋說,“他覺得自己欠了唐瑜什麼?”
蘇老三把搪瓷杯放在門邊的鐵架上,轉過身走回櫃檯後面。他彎下腰,在櫃檯底層的抽屜裡翻了一會兒,翻出一箇舊檔案袋。檔案袋是牛皮紙的,邊角磨破了,封口上的棉線已經斷了,裡面露出幾頁泛黃的紙張。他把檔案袋放在鐵皮桌上,從裡面抽出一張舊工作日誌,翻到某一頁,推到江尋面前。那張日誌的頁首印著Pandora的舊版雙螺旋標誌,日期欄裡填的是2023年4月。日誌內容是手寫的,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條都寫得很詳細。
“這是沈岸當年的工作日誌。2023年4月,Pandora啟動了一項配套實驗,叫‘回聲專案’。專案內容是測試恐懼訊號的遠端傳輸——把一個人的恐懼採集下來,編碼成低頻訊號,透過發射器傳到另一個人的接收器裡,讓接收者體驗到同樣的恐懼。等於說,把恐懼從一個人身上覆制到另一個人身上。沈岸是這個專案的定位工程師,負責植入接收器和除錯訊號頻段。實驗物件一共有十二組。SYN-07是第十二組。”
江尋把日誌拉近了一些。第十二組的資料比其他十一組都長,記錄持續了好幾個月。她用手指指著那些條目,一行一行往下讀。最初幾頁是標準的實驗記錄——植入日期、手術時長、術後反應、接收器校準資料。但翻到後面,記錄的頻率開始變密,筆記也越來越長,有些條目旁邊還用紅筆打了感嘆號。
“接收器校準第三次失敗。SYN-07的杏仁核響應頻率跟發射訊號之間存在零點三赫茲的偏移。偏移量在誤差範圍內,但反覆出現,無法透過常規校準消除。推測原因:母體在胚胎分離後出現了持續的神經可塑性變化,導致她的恐懼響應頻率不再匹配原始模板。簡而言之,她的身體在生完孩子之後自己變了——接收器能收到訊號,但她的杏仁核不認這個訊號了。”
江尋把這條記錄反覆看了兩遍。蘇老三說:“那次校準失敗之後,回聲專案被叫停了。不是技術原因,是倫理審查。十二組實驗物件裡,有九組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心理崩潰——被植入接收器之後,她們無法區分自己的恐懼和被傳輸的恐懼,分不清哪些記憶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Pandora的倫理委員會在2024年初介入,終止了回聲專案,所有植入的接收器都要手術取出。但SYN-07沒有取。”
“為什麼?”
“因為葉永年攔下來了。”蘇老三翻開日誌的最後一頁。那一頁夾著一張手寫的備忘錄,筆跡是葉永年的。“備忘錄:SYN-07的接收器取出手續暫停。理由——接收器訊號頻段已與Z-001培養罐的監控系統配對,取出接收器將導致監控系統失效。備用方案:保留接收器,轉為長期體徵監測。申請人:葉永年。批准人:伊萊沙·克勞福德。”
江尋低頭看著那張備忘錄,沒有說話。葉永年攔下了接收器的取出手續,用的是監控系統的名義,但誰都看得出來這不是真正的理由——接收器和監控系統配對只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他需要那個接收器繼續發射訊號,這樣二十年後她才能沿著訊號找到礦區,找到K-07,找到唐瑜。他當著Pandora的面說的是一回事,做的卻是另一回事。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葉永年,是沈岸。沈岸親手把接收器植入了SYN-07體內。後來實驗叫停了,其他十一組的接收器都取出來了,唯獨SYN-07的還留在身體裡,一留就是二十多年。沈岸知道這件事。他知道那個接收器沒有被取出來,知道它一直在發射訊號,知道SYN-07因為他的手術被困在E-07觀察室裡整整二十年。
“他是什麼時候發現接收器沒有被取的?”江尋合上工作日誌。
蘇老三把檔案袋收好放回抽屜裡,聲音不輕不重。“2027年。回聲專案終止三年之後,他調到了定位工程部,負責維護埋設點的發射器。在一次例行訊號檢測中,他發現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響應訊號——頻率跟他當年植入SYN-07體內的那枚接收器完全匹配。他查了取出手續記錄,發現所有十二組都有取出的手術編號,唯獨SYN-07那份記錄是空白的。他去找葉永年對質。葉永年沒有瞞他,把什麼都說了——說接收器是自己攔下來的,說Z-001還在培養罐裡,說二十年後會有一個孩子沿著訊號找過來。沈岸聽完之後,把自己鎖在宿舍裡關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走到葉永年面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等那個孩子來找的時候,告訴我。我欠她一條路。’”
江尋把工作日誌推回給蘇老三,在木箱上重新坐下來。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在安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想了想,然後問蘇老三知不知道沈岸現在在哪裡。蘇老三說他不知道具體位置,但提供了一個方向——翻車之前,沈岸最後一次跟他通訊息是在兩個月前,說他在追蹤舊路基沿線的一個訊號異常,那個異常大概在K-07西北偏北方向大約六十公里處,靠近舊鹽場和舊海岸線之間的那片荒灘。他覺得那個訊號頻率跟他當年除錯過的那批懼晶很像,但他不確定是哪一枚。他說他要去確認一下,然後就沒了訊息。下一次蘇老三聽到他的訊息,是江尋告訴他沈岸翻車受傷了。
江尋站起來,把鉛盒重新系回腰帶上。“我們去找到沈岸。他知道那六個點的具體埋藏位置——至少知道其中一部分。葉永年在鹽場埋第一枚懼晶的時候,沈岸可能就在附近。他在那輛卡車裡運的,大概就是用來追蹤懼晶訊號的裝置。”她把外套拉鍊拉到頂,看了一眼門口的天色,然後對老鱷說:“明天一早出發。”
老鱷沒有說話。他坐在木箱上,手杖杵在兩腿之間,手指握在彎頭上,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他看著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帆布包甩上肩膀,走到鋪子門口。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望著西北方向那片灰白色的廢土,身形在門框裡顯得格外沉默。蘇老三站在櫃檯後面看著老鱷的背影,沒有說話。江尋也沒有說話。她只是走到鋪子門口,跟老鱷並肩站著,一起看著遠處那片廢土,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天快黑了,明天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