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鱷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一半。西邊天際線被夕陽燒成灰紫色,像一塊舊傷疤貼在天空最邊緣。他腋下空空的,帆布包沒了,只拎著那根鐵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挑乾地方下腳。
“埋好了。”他走到江尋跟前,蹲下來,“枯樹北邊四步,用鹼土壓了三層,上面撒了乾草。不是特意去找,看不出來。”他說話時還在喘,額頭滲著一層薄汗,風一吹就幹了。
江尋“嗯”了一聲,把水壺遞過去。老鱷接過來抿了一小口,又把壺還給她。蘇老三坐在溝壁邊,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翻看沈岸那本舊筆記本,翻得很慢,像在找什麼。龔老三縮在更靠裡的位置,人半躺著,後腦勺枕著一塊破磚,眼睛半閉,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
“蘇老三,”江尋叫他,“沈岸的筆記本里除了那些追蹤記錄,還有沒有提過別的東西?比如霧都的人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蘇老三翻到一頁停住,手指壓著頁邊,就著灰紫色的天光看了一會兒。“有。他在後記裡寫了一段,說有一年冬天,一個從霧都方向來的人到過舊橋附近。穿著灰衣,左耳後面有一塊菱形疤。那人給了沈岸一包煙,問他在找什麼。沈岸說隨便走走。那人笑了笑,說‘這地方的東XZ著會叫,你小心點別被它叫進泥裡’。”蘇老三合上筆記本,“沈岸把這事記下來,下面還寫了句:‘他不是來問路的。他是來認人的。’”
“認人。”江尋重複著這個詞,又想起老狗臨死前說的話。高個子,灰衣服,鐵味,眼睛是死的。龔老三說那人眼睛一點光沒有。如果沈岸遇到的那個人還活著,現在多半就是龔老三說的那個高個子。他是來認人的——認沈岸,或者認任何一個能感應懼晶的人。
夜徹底落下來後,氣溫降得很快。他們沒生火。江尋把龔老三身上的布帶又檢查了一遍,把他挪到溝壁凹進去的地方,那裡背風,也容易看管。老鱷在淺溝出口處貓著,鐵杖橫在身前,像一尊黑乎乎的石獸。蘇老三把沈岸的筆記本塞進外套內袋,也湊到溝口往外望。
南邊一點光都沒有。廢土上沒有燈,沒有月亮,雲層把星子也蓋住了。風從南邊一陣一陣地刮,夾著細沙,刮過溝沿時發出很輕的哨音,像有人在遠處吹一支沒孔的老笛子。江尋閉了閉眼,把注意力放到腰間的鉛盒上。礦區懼晶跳得比白天慢了一些,但還是沉。每跳七八下,會停一拍,像在等誰接話。她數了一會兒,發現那個停頓的間隔越來越短。從七八下一停,慢慢變成四五下一停,最後變成兩下一停。她還從沒見過這種跳法。正要把這變化說給老鱷聽,老鱷忽然直起身子,朝南邊偏了下頭。
“有光。”他幾乎是用氣聲在說。
江尋和江老三一齊看過去。南邊很遠的地方,大約在舊橋方向,有一點極微弱的光在晃,像火柴頭在風裡明瞭一下,又滅了,過幾秒又明一下。不亮,但那個位置太敏感了。她記得白天那兩行鞋印拐過土崗後消失了。現在那點火光就在土崗後面,像有人蹲在暗處點菸,又怕被人看見,抽一口就用手捂住。風從那邊過來,帶著那股鐵味,濃得她舌根都發緊。
“是霧都的人。”老鱷說,“他們摸到舊橋了。”蘇老三低聲罵了句什麼,聲音壓在喉嚨裡。江尋沒吭聲,把手按在鉛盒上。裡面那東西跳得已經沒了規律,像被什麼逼急了,一陣亂鼓。她正要起身,龔老三忽然從後面拽住她褲腳,聲音發著抖:“別出去……他們能看見。那個高個子不用燈,眼睛能在夜裡看東西。”江尋低頭看他,發現他眼睛睜得圓圓的,瞳孔在黑暗裡放得很大,像只嚇壞了的夜鼠。她抽出褲腿,蹲下來平視他:“你說他眼睛能在夜裡看東西?他到底是人不是?”龔老三拼命搖頭,又拼命點頭,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老狗說,那人把眼睛換了。換上的是懼晶研磨出來的東西。所以……所以他能看見你身上帶的晶。你在哪兒,他都能看見。”江尋的後頸像被人倒了一小撮碎冰,又冷又麻。她慢慢轉頭,看向溝外那片濃黑的夜。火光已經不見了,只有風還在吹。可她知道,那個高個子如果真能看見懼晶的光,那她腰上這枚礦區懼晶,在她蹲下的這一瞬,應該已經被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