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蹲在溝裡,後頸上的涼意還沒散。龔老三那句話像個鉤子,把她整個人從裡到外勾緊了。她慢慢轉過頭,朝溝外看了一眼。外面黑得像鍋底,連舊橋的方向都看不清了,可她知道那個人看得到她。不是看到她的輪廓,不是聽到她的呼吸,是看到他眼裡那點懼晶的光,在黑暗裡亮得明明白白。
她把鉛盒從腰上解下來,動作極慢,像在拆一枚還沒引爆的舊雷管。盒子貼到地面時,裡面那陣亂鼓還在響。她沒開啟,只用兩手攏住盒身,試著用掌心擋住所有可能漏出去的光。可那東西的跳動沒停,像一條被按住的魚,在她手裡一下一下地撞。
“得走。”她壓著嗓子說。老鱷已經摸到了溝口,正回頭看她。蘇老三也弓起了背,一隻手撐著登山杖,一隻手把沈岸的筆記本往懷裡按了按。龔老三還癱在溝壁底下,兩隻眼珠子在黑暗裡轉來轉去,像隨時要滾出來。
“分兩路。”江尋說,“蘇老三帶龔老三往北,貼著排水渠上段走,繞過泥坑回磚窯。老鱷跟我往南,把那個能看見的人引開。他不追別人,只追懼晶。我帶著盒子往舊橋那邊走,他就得跟著來。”
老鱷沒說話,伸手在牆上抓了一把泥,往自己臉上抹了兩道。他看了看江尋,說:“你確定他追的是盒子,不是你?”江尋說:“都一樣。盒子在我身上,我就是盒子。”她停了一下,把鉛盒重新扣回腰上,用外套下襬遮住。然後她看向蘇老三:“別回頭。回去把龔老三看緊了。他要是跑,就打斷他那條好腿。”
龔老三聽了這話,喉嚨裡擠出一串含混的聲音,像在抗議又像在求饒。蘇老三沒理他,把人從地上拽起來,往北推了一把。兩人貼著溝壁,彎著腰,很快就沒入了黑暗裡。江尋等他們腳步聲消失,才朝老鱷歪了歪頭。老鱷會意,鐵杖橫握,率先鑽出淺溝。她跟在他身後三四步遠,身體壓得低低的,像只貼著地面滑行的野貓。
風從南邊來,一陣一陣,颳得她臉皮發緊。那股鐵味又濃了起來,混著爛泥和舊鹽味,像有人把一大堆生鏽的零件泡進了鹼水。她張了張嘴,舌尖在空氣裡點了一下,除了苦味,還多了種很腥的鹹,像鐵鏽和血攪在一起。她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老鱷也快。兩人貓著腰,穿過一叢枯草,繞過幾塊半人高的土坷,朝舊橋方向摸去。
走了不過百步,江尋忽然拽住老鱷的後衣襬。她蹲下來,朝右前方指了指。老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四五十步外,有一團極淡極淡的光,像火盆蒙了層厚布,貼在土崗後面,照著那一小片鹼地。那光不閃爍,穩穩地亮著,位置就在白天那兩行鞋印消失的地方。光後面有影子在動,兩三個,矮矮的,伏在地上,像在檢視什麼。
“是他們的燈。”江尋用氣聲說,“低照度,紅外的。我們看不見他們,但他們可能帶著別的裝置。”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個高個子能看見我,但其他人不一定。只要我繞開那盞燈,別讓它直接照到,應該還沒事。”
老鱷“嗯”了一聲,把鐵杖往地上一戳,說:“你往東繞,從舊橋南邊抄過去。我走正面,鬧出點動靜,把其他人往我這邊引。等他們亂起來,你再看情況。”江尋皺眉,想攔他。老鱷已經貓著腰躥出去了,像只半夜離群的孤狼,影子一低,就融進了風裡。
她定了定神,轉身朝東繞。東邊是舊橋南側,地勢比這邊還低,土又軟,腳陷進去再抬起來,有點吃力。她走得很慢,幾乎是小步往前蹭。風把她的呼吸聲都吹散了,只剩心跳在胸腔裡重重地撞。腰間的鉛盒一直在跳,那種失去規律的亂跳,像有隻手在裡面捶。她怕這聲音真能傳出去,便把外套死死壓在上面。
走了不到百步,橋的影子就在眼前了。黑魆魆的,三孔石拱,橋面斷出的那個口子在夜裡看起來更大了,像誰把這座橋的下巴給打掉了。她蹲在橋南端一叢枯草後,觀察了一會兒。橋面上沒人。那盞燈還在西邊土崗後面,幾個黑影還在動。她正要起身再挪,忽然聽見南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不是風,也不是草。那是一聲呼吸。很長,很慢,像有人正從她右後方貼過來。她屏住氣,慢慢轉過臉。五步之外,一片黑裡,有一雙眼睛在看她。那眼睛和夜色幾乎融為一體,但她能感覺到。不是看見,是皮膚先知道——後頸、耳根、手腕內側,同時一陣發麻。她沒動。那雙眼睛也不動。
風橫著掃過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擋住了視線。等她再聚焦,眼睛已經不見了。像從沒出現過。她把手按在鉛盒上,裡面的懼晶跳得更狂了,震得盒扣都在輕響。她指尖冰涼,貼著盒縫,摸到那一點點暗光。那光從盒縫裡漏出來,只有一線,卻正好落在她右手邊的枯草葉上,照出一小片慘白。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哨響從橋北傳來,短促、刺耳,像把鐵片刮過鐵管。是老鱷。他在引他們過去。江尋心一橫,從枯草後站起,弓著背,朝西邊土崗的反方向猛跑了幾步,又蹲下。她不再管那雙眼睛在哪。她要讓他追。她要讓那個高個子追著她跑,離蘇老三和龔老三越遠越好。風更急了,南邊那聲呼吸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更慢,帶著一股鐵和血混成的潮氣,撲在她後頸上。江尋沒回頭。她咬緊牙,朝東邊更黑的地方跑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