洩壓閥室裡的燈泡繼續發著昏黃的光,鎢絲在玻璃泡裡微微顫著,帶得人影在牆上一晃一晃。蘇老三把沈岸的筆記本接過去,翻到最後一頁那張舊地圖,藉著燈光看了很久。地圖是用鉛筆畫在兩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頁上的,用透明膠帶粘在一起,摺痕處已經磨得快透明瞭,但鉛筆線條還很清晰——廢土北段的地形輪廓,舊海岸線的位置,鹽場、水泵房、洩壓閥室、鹽湖觀測站,六個埋藏點被一條紅線串起來,從東南到西北畫了一道不太規則的弧線。其中三個點畫了圈,兩個點畫了星號,鹽湖觀測站那個點畫了一個叉,旁邊打了兩個問號。
“沈岸說他找到了三枚。”蘇老三用手指沿著紅線的走向慢慢劃過,“第一枚在水泵房——我們已經拿到了。第二枚在這裡,洩壓閥室——也拿到了。第三枚應該在這個位置。”他的手指停在紅線上一個畫了圈但沒有標註任何文字的點上,“離這裡不遠,大概半天的路程。按葉永年的習慣,第三枚應該也藏在舊工業設施裡。這片區域在舊地圖上標註的工業設施一共就四個——水泵房、洩壓閥室、鹽湖觀測站,還有一箇舊加壓站,在洩壓閥室往西大約六公里。”
江尋蹲在他旁邊,目光落在地圖邊緣一個被反覆塗抹過的地方。那塊區域的鉛筆痕跡比其他地方都重,像是有人用橡皮擦了很多次,又在上面重新畫了好幾遍。她指了指那塊區域。“這裡是什麼?”
蘇老三把地圖湊近燈泡,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舊加壓站。”他用手指在塗抹痕跡上輕輕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極細的石墨粉,“沈岸反覆改過這個位置的標註。他可能去過不止一次,每次都沒找到,回來就改一次。”
江尋站起來,走到洩壓閥室另一側牆角,把散落在地上的舊防水布重新疊好,放在沈岸留下的搪瓷缸旁邊。她在心裡把已經知道的資訊排了一遍:已經拿到兩枚懼晶——第一枚在水泵房排水口,葉永年留了紙條讓帶回去給蘇老三,蘇老三用頻譜分析儀讀出了六枚懼晶的頻率對應表;第二枚在洩壓閥室銘牌背面,蘇老三直接收進了包裡,說要帶回鋪子用頻譜儀一起解析。第三枚按沈岸的標註在舊加壓站,但他反覆塗抹座標,說明那個點的訊號很不穩定。第四枚和第五枚畫了星號,範圍更模糊。第六枚就是鹽湖觀測站那個叉——沈岸去過,沒找到,還發現有另一個人在追蹤。
“舊加壓站是什麼設施?”她問蘇老三。
“跟水泵房配套的壓力調節站,”蘇老三把地圖摺好放回筆記本里,“鹽場的供水系統不是直接用泵從海里抽水灌蒸發池的——海水的鹽度不穩定,抽上來之後要先經過加壓站調節水壓,再分流到各個蒸發池。加壓站比水泵房小,通常是半地下結構,地面只有一個配電櫃和一排壓力錶。如果葉永年把第三枚懼晶藏在那裡,大機率是埋在配電櫃下面的電纜溝裡。”
江尋朝門口走去,老鱷已經把堵門的鐵櫃子完全推開了,正在用手杖敲打櫃子背面的鏽跡,判斷鐵板的厚度。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找到了?”
“找到了下一站。舊加壓站,在洩壓閥室往西六公里。”她把手電筒塞進外套口袋裡,側身擠出門縫,沿著樓梯往上走。外面天色已經變了,正午的太陽被一層薄雲遮住,光線變得柔和而均勻,灰白色的鹽殼在散射光下顯得更白更亮了,刺得人眼睛微微發酸。她站在洩壓閥室門口往西看——西邊的地勢比東邊略高,隱約能看到一道隆起的沙梁,沙樑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建築輪廓。六公里,按他們的腳程大概一個多小時就能到。
蘇老三從門縫裡擠出來,登山杖在鹽殼上戳出一個個小圓坑。他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眯著眼往西邊看了一會兒。“那片沙梁後面應該就是加壓站的位置。以前加壓站周圍有一圈防風林,種的是檉柳,後來都枯了。從這兒看,枯樹根可能被沙埋了,但沙梁的形狀還在——那道梁不是天然的,是防風林擋住風沙之後堆起來的。”
三個人沿著鹽殼平地往西走。正午過後起了微風,不大,剛好能把鹽殼表面的浮霜捲起來,貼著地面往南滾,像一層極薄的白色霧氣在地面上爬行。走了大約四十分鐘,腳下的鹽殼開始變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沙土。沙土表面有零星的碎石塊,稜角圓潤,被風沙磨得光滑,有些石塊上還能看到鏽跡——不是石頭本身的顏色,是鐵器鏽蝕之後滲進石面的那種暗褐色。
又走了一段,沙梁近在眼前了。那道梁比遠處看的時候更高更陡,表面覆蓋著一層乾枯的灌木枝幹,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走近之後能看到沙梁內側確實有一排枯死的樹樁,大部分被沙埋得只剩頂部一小截露在外面,樹皮早就沒了,木質部分被風沙打磨得光滑發白,像一排插在沙裡的舊骨頭。樹樁之間隱約能看到一段倒塌的鐵絲網圍欄,鐵網上掛著的枯藤在風裡輕輕晃動著。
繞過沙梁之後,舊加壓站的廢墟露了出來。它比水泵房和洩壓閥室都更殘破——地面以上只剩一個歪斜的配電櫃和幾根斷裂的電纜管道,配電櫃的門已經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風裡吱嘎吱嘎地來回搖擺。配電櫃旁邊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混凝土臺階,臺階很窄,只容一個人走,臺階盡頭是一扇鏽透了的鐵柵欄門,門後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江尋走下臺階,用手電照了照鐵柵欄門內側。光束掃過一條窄窄的電纜溝,溝壁是磚砌的,表面長了一層灰白色的鹽霜,溝底鋪著一層乾涸的淤泥。電纜溝沿著加壓站的地下結構往兩側延伸,寬度大約能容一個人蹲著鑽進去。她在電纜溝的入口處蹲下來,把手電往裡照——光束在溝壁上投出一圈晃動的光暈,照到大約兩三米深處時,她看到了一個鉛盒,就擱在電纜溝底部的淤泥上,表面覆了一層薄鹽霜,但鉛盒本身完好無損,搭扣上拴著一根細銅絲,銅絲另一端繫著一小片摺疊的紙。
江尋蹲著鑽進電纜溝,把鉛盒拿了出來。紙片上只有一行字:“第三枚。備用。不必嘗。帶回去給老三。”她把鉛盒和紙片一起遞給站在臺階上的蘇老三。
蘇老三接過鉛盒,沒有開啟,直接放進了帆布包裡。然後他說了一句江尋一直在等的話。“已經拿到三枚。剩下的三枚——鹽湖觀測站那一枚沈岸沒找到,另外兩枚他只在筆記本上標註了星號範圍。我們今天趕不回鋪子了,先在加壓站過一夜。明天天亮往鹽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