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江尋就被一陣風嘯聲吵醒了。風從加壓站地下室的鐵柵欄門縫裡灌進來,帶著鹽鹼地特有的又鹹又澀的氣味,在狹窄的電纜溝裡打著旋,發出像吹空酒瓶似的嗚嗚聲。她坐起來,把蓋在身上的舊防水布掀到一邊,活動了一下被水泥地硌得發僵的肩膀。老鱷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配電櫃旁邊用一塊碎磚頭磨手杖的尖頭。蘇老三在臺階上坐著,把昨天找到的三個鉛盒一字排開放在膝蓋上,挨個檢查搭扣和銅絲。
“起風了。”老鱷說著往磨好的杖尖上吹了口氣,用手指試了試鋒利度,“西北邊來的,不小。天亮之後可能更大。”
江尋走到配電櫃旁邊,從臺階上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天邊剛冒出一線灰白色的光,把地平線勾成一道很細很細的亮邊。風確實比昨天大了,鹽殼上的浮霜被捲起來,貼著地面往南飛,像一層流動的白霧。遠處的沙梁在風裡變得模糊,輪廓被揚起的鹽粉吃掉了大半,只剩一個隱隱約約的影子。她把領口豎起來遮住半張臉,眯著眼往西北方向看。從加壓站到鹽湖觀測站的距離不算遠,按蘇老三地圖上的標註,直線距離不超過二十公里。但風沙天走路比平時慢得多,而且鹽湖附近的地形比這邊更復雜——鹽殼下面是軟泥,踩空了能陷到小腿,繞路的話至少多走半天。
“走不走?”老鱷站起來,把帆布包甩上肩膀。
“走。”江尋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鉛盒在腰帶上扣緊,“趁風還沒變大,先翻過沙梁。到了鹽殼平地那邊再說。”
蘇老三把三個鉛盒用舊布包好放回帆布包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三個鉛盒的分量不輕,他的帆布包被墜得往下沉了一截,肩帶勒進舊襯衫的墊肩裡,但他沒說什麼,只是把登山杖換到靠外側的手上,跟在江尋後面走上了臺階。
三個人繞過沙梁,沿著昨天來的方向折回洩壓閥室附近,然後從那裡轉向西北,朝鹽湖觀測站的方向走。風越來越大,等他們走到洩壓閥室北側那片開闊地的時候,風速已經漲到了能把碎石粒吹起來打在臉上生疼的程度。灰白色的鹽殼在風裡變得模糊不清,地面和天空的分界線被揚起的鹽粉徹底抹掉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江尋走在最前面,每隔幾分鐘就回頭確認一下老鱷和蘇老三的位置——老鱷跟得很緊,手杖在鹽殼上戳出一個個深坑,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蘇老三稍微落後一點,登山杖的尖端在鹽殼上打滑了好幾次,但他每次都能在摔倒之前撐住。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地勢開始發生變化。腳下的鹽殼逐漸從硬殼變成了更軟更脆的薄層,每踩一腳都會碎成好幾塊,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灰色淤泥。空氣中鹽分的味道也更重了,風裡夾著的水汽明顯比廢土腹地多,嘴唇上很快就結了一層細細的鹽霜,舔一下又鹹又澀。又走了一段,前方的灰白色混沌中忽然出現了一小片模糊的深色輪廓——是鹽湖觀測站的圓形屋頂,從鹽殼平地上微微隆起,像一個被埋在沙裡的舊輪胎露出的一小截弧面。江尋加快步子朝那個方向走,走到觀測站近前時,那片圓形建築的細節才從風沙裡浮出來。觀測站不大,圓形的水泥牆壁上開著一圈窄長的窗戶,窗框早就鏽沒了,風從那些黑洞洞的豁口裡灌進去又從對面灌出來,帶著一種低沉的呼嘯聲。建築外圍的鐵絲網圍欄倒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被鹽風腐蝕得只剩下幾根最粗的鐵絲骨架,上面掛著的枯藤在風裡瘋狂搖擺。
“門在這邊!”江尋繞到觀測站北側,找到了一扇半開著的鐵門。鐵門的合頁鏽死了,推不動也拉不動,但門板和門框之間有一條足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的縫隙。她側身擠進去,老鱷和蘇老三也跟著擠了進來。
觀測站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圓形房間的天花板被鹽分侵蝕得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生了鏽的鋼筋網。地上散落著碎玻璃、舊檔案紙、幾把翻倒的摺疊椅。房間中央有一張圓形水泥臺,臺上嵌著一塊儀表盤,盤面碎裂,指標卡在某個讀數上一動不動。水泥臺旁邊倒著一個鐵櫃子,櫃門敞開,裡面的東西早就被搬空了,只剩幾片發黃的標籤還粘在隔板上。
但最讓江尋注意的是牆角那堆東西——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防水布,一個搪瓷缸,一個空水壺,還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跟她前兩次在鹽場宿舍和洩壓閥室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沈岸在這裡住過。她走過去蹲下來,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撿起來翻了翻。上面的記錄跟之前那本類似,資料、座標、訊號強度讀數,但字跡比之前更潦草,有些地方寫了一半就被劃掉了。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這一頁不是資料,而是一段寫得相對工整的文字,像是特意留給後來人的。
她站起來,走到觀測站北牆的窗戶前。窗外就是那片鹽湖——比從遠處看的時候更大,灰藍色的水面平靜得不像真的,風在窗外呼嘯,水面卻紋絲不動,像一面被遺忘在廢土上的舊鏡子。水邊有一圈白色的鹽結晶帶,把水面和灰白色的鹽殼分隔開來,像一道很細很細的銀邊。順著那條銀邊往東看,在水邊不遠處,一個東西在反光。不是水面那種柔和的反光,是金屬——冷白色的、閃爍的、刺眼的金屬反光。就在沈岸地圖上畫叉的那個位置附近。
“我找到了點東西。”她把筆記本翻開攤在水泥臺上,指著最後那頁那段文字說,“沈岸不僅留下了腳印的記錄,他還留了一句話——‘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