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把鉛盒扣回腰上,貓著腰從煙道口退出來,在老鱷身邊蹲下,壓著嗓子說:“南邊有人。”
老鱷沒睜眼,只是把鐵杖從膝蓋上拿起來,輕輕點了一下地面。他已經醒了,或者根本沒睡。蘇老三也動了動,登山杖在手裡轉了小半圈。三個人在黑暗裡對了一下位置,然後像三隻貼著地皮移動的影子,沿著窯室地面慢慢朝煙道方向挪。
風從窯門灌進來,聲音不大,但足夠遮住他們的腳步聲。老鱷打頭,鑽進煙道,又折回來衝江尋和蘇老三比了個手勢——外面的天比窯洞裡稍亮一點,鹼灘上能看見東西了,但沒人。江尋跟出去,趴在煙道口往外看。圍堰還是那副樣子,黑石塊堆成一道不高的矮牆,橫在南邊,月亮從雲層後面透出一片極淡極淡的光,剛好能勾出它的輪廓。風從東南來,夾著細沙,打在石頭上簌簌響。
“腳印。”老鱷用杖尖點了點地面。煙道口到圍堰之間,那條新踩出來的泥印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從他們這個位置一直延伸到圍堰西段一個塌出來的豁口。江尋順著腳印走,每一步都踩在腳印旁邊的硬地上。走到圍堰豁口前,她停下來。豁口後面是空的,沒人。但豁口內側有東西——一個用黑石塊臨時搭的小灶臺,裡面剩了一層薄薄的灰燼,旁邊扔著半截蠟燭,燭芯燒焦了,熔下來的蠟油在石頭上凝成一小片白色。灰燼還有溫度,剛才那點火光應該就是這裡發出來的。
“人剛走。”老鱷從後面跟上來,彎下腰在灰燼上方停了一下,“不超過一炷香。”
江尋在豁口附近掃了一圈。鹼灘上腳印亂了,有深有淺,方向朝南偏東。她抬頭往那個方向看。月亮從雲層裡又露出來一點,照出遠處一塊微微隆起的地形。那是幾座連在一起的土墩子,比圍堰還矮,上面長著乾枯的芨芨草,在風裡抖個不停。土墩子之間有一道窄溝,溝底黑乎乎的,像被什麼東西壓過。
“他往土墩子那邊去了。”江尋說。
蘇老三走到她旁邊,往南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土墩子後面是舊廢料場。以前鹽場倒出來的廢渣堆成幾座土山,後來被風削平了,就剩下些坑坑窪窪。再往南,就是老排水渠。那條渠到夏天會返潮,兩邊軟得跟爛泥一樣。他往那兒走,要麼是想蹚過排水渠上舊橋,要麼是想借那幾座土墩子甩掉我們。”
“蹚不過去。”老鱷說,“這個季節排水渠雖然沒水,但渠底全是爛泥,一腳踩進去能沒到小腿。除非他知道哪裡有硬底。”
“他知道。”江尋說,“紙上畫的‘南牆外’,應該就是指這座舊橋。他知道哪裡能過。”
三人沒有多話,繼續往南追。月亮在雲層裡時出時沒,鹼灘上忽明忽暗。江尋走在最前面,她把步子壓得低而密,眼睛盯著地面上斷斷續續的腳印。追出大概五六百米,土墩子就在眼前了。幾座土墩子果然低矮,最高的也不過兩米,形狀被風蝕得奇奇怪怪,像蹲在鹼灘上的幾個老石獸。土墩子之間的那道窄溝裡,腳印突然消失了。溝底是一層鬆軟的細沙,風一吹就重新鋪平,留不住痕跡。江尋在溝邊蹲下,借月光看了看溝底——有拖痕,溝沿上的草被壓折了,方向還是朝南偏東。
她剛要站起來,忽然聞到一股味道。是煙味。不是柴草燒出來的煙,是那種燒塑膠的焦臭味,很輕,但很刺鼻。她順著味道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座土墩子背風面發現了來源。那裡有一個被挖出來的凹槽,凹槽裡堆著幾塊燒了一半的黑色膠皮和一圈被燙變形的電線。還在冒煙,但已經沒火星了。凹槽旁邊落著一隻破手套,手套的指頭部位磨穿了兩個洞,掌心那塊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了道很長的口子。江尋把破手套翻過來,聞了聞。那股焦臭味就是它帶出來的。
“他跑不遠。”老鱷在土墩子另一邊低聲說,“手都劃成那樣了,還要燒東西,肯定有傷。”
正說著,江尋後頸忽然一麻。這麻感跟昨天晚上不一樣,像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她本能地往右閃了半步,同一瞬間,一塊拳頭大的石塊從她剛才站的位置飛過去,砸在土墩子邊緣,碎了。她沒看到石塊從哪兒飛來的。老鱷已經蹲下了,鐵杖橫在胸前,眼睛盯著東北方向的一座矮墩子。蘇老三也伏低了身子,挨著土墩子底部,慢慢往西挪。
“在墩子北邊。”老鱷用氣聲說。
江尋貼地趴著,從土墩子底部繞過去。她不敢抬頭,只能用手肘和膝蓋一點點往前蹭。地面上的鹼草颳著她的臉,沙土鑽進領口。她繞到墩子北側,看見一個黑影蹲在幾叢芨芨草後面,正低頭擺弄什麼東西。那人個子確實不高,肩膀窄,左腿跪著,右腿半屈,姿勢彆扭。他右手攥著一根短棍,棍頭綁著半截不知道從哪裡扯下來的鐵片,在月光下泛著點寒光。
“龔老三。”蘇老三在後面忽然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鹼灘上很清亮。那人肩膀一抖,沒回頭,反而把身子縮得更低,握著短棍的手抬了一下。江尋看準時機,從側面撲過去,一把扣住他拿棍的手腕。那人想甩,力氣不小,扭著身子往她身上撞。江尋沒鬆手,跟著側身倒地,用肘部頂住他的上臂。老鱷也已經上來,把鐵杖壓在那人腿彎後面,只一壓,那人就跪實了。蘇老三走過來,拿手電晃了晃那人的臉。一張窄臉,顴骨很高,額頭上全是沙土,左頰腫了一塊,嘴角裂了個口子,血已經幹了。他喘得厲害,眼睛裡滿是血絲,看著他們,一句話不說。
江尋鬆了鬆手,但沒放開他的手腕。蘇老三蹲下來,用手電照著他手上的傷口——左手虎口裂開一道很深的口子,還在滲血,五個手指有四個都纏著髒兮兮的布條。他忽然咧開嘴,嘿嘿笑了一聲,聲音像砂紙磨磚頭:“你們來得倒快。”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睛掃了一圈,最後落到江尋腰間的鉛盒上,又笑了一聲:“那東西響了是吧?它一響,你們就來了。跟那姓沈的一個樣。”
江尋把他的手往背後一別,抽出自己備用的布帶迅速繞了兩圈,勒緊。龔老三沒反抗,反而把脖子一梗,歪著頭說:“別勒太緊,我還得給你們帶路。你們不是想找東西嗎?我告訴你們——東西在南邊。老排水渠舊橋底下。再不去,那條狗就給叼走了。”他說完這幾句,忽然就不笑了,臉上的神色變得很怪,像一口氣沒喘勻,又像突然被什麼東西摁住了後頸。他縮了縮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南邊,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別出聲。它來了。”話音剛落,南邊那座土墩子後面,傳來一陣很輕很輕的響動,像有什麼大東西在沙地上慢慢拖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