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老三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聲音是抖的。不是裝出來的抖,是那種從嗓子裡自己冒出來的顫,像有人捏著他的喉管一點點往上收。江尋的手還扣著他的手腕,能感覺到他脈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著皮膚,像是要從裡面逃出來。
老鱷已經蹲下了,整個人縮在土墩子後面,鐵杖貼在地上。蘇老三也蹲下來,把登山杖放平,一手按著龔老三的肩膀,把他壓得更低。江尋沒有動,她的目光越過龔老三的肩膀,盯著南邊那片鹼灘。月光從雲層裡透出來一點點,把土墩子的影子拉得老長。風忽然停了,剛才還在沙沙作響的芨芨草一下全靜下來,像是被誰同時捂住了嘴。
那聲音又響了。
很輕,很慢,斷斷續續的。像什麼重物被拖在沙地上,拖一會兒,停一下,再拖一會兒。沙沙——停。沙沙——停。節奏不均勻,像是個瘸腿的東西。龔老三把臉埋進膝蓋彎裡,肩膀縮成一團,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聽不清。江尋湊近了才聽見他翻來覆去只有三個字:“別看我……別看我……”
老鱷悄悄探出半寸頭,朝南邊掃了一眼,又伏下來,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有東西。貼著地面,在排水渠舊橋那邊。看不真切,就一團黑的。”
蘇老三壓低嗓子問龔老三:“那是什麼?你的同夥?”龔老三猛地搖頭,幅度大得後腦勺撞在土墩子上,咚一聲響。他疼得齜牙,卻不敢叫出來,只把脖子縮回去,哆哆嗦嗦地說:“不是……不是人……它跟著我們好幾天了。老狗先看見的,說像影子,又像條趴著的大狗。昨晚上它就在渠邊蹲著,我們沒敢過去。老狗說,天一亮它就沒影了。我就想跑,老狗不讓……說等你們來了,你們身上那東西能把它引開。”他說到“你們身上那東西”時,眼睛又往江尋腰間瞟了一眼,很快又躲開。
江尋心裡一沉。她知道他說的“那東西”是鉛盒裡的懼晶。這東西可能不是衝他們來的,是衝晶體。野生恐懼實體獵食懼晶散出來的低頻脈衝,在廢土上不是稀罕事。但大部分實體不會跟人保持這麼遠的距離,更不會一等就是幾天。它們要麼撲上來,要麼早就跑了。龔老三卻說這東西跟著他們好幾天,不緊不慢,像在等。
老鱷又探了一次頭,這次看得更久。他退回來,用極低的聲音說:“它在往舊橋那邊挪。動作慢得很,像在拖什麼東西。”蘇老三說:“那橋是唯一能蹚過排水渠的硬底路。它要是佔著橋,我們今晚就別想過去。往南追的事,得往後放。先退回去,回磚窯。”江尋點頭。她一點一點鬆開龔老三的手腕,但沒給他鬆綁。她把龔老三拽起來,推著他往北挪。龔老三踉踉蹌蹌,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南邊,再走兩步,又回頭。江尋用膝蓋頂了他一下:“別回頭,快走。”
他們貼著土墩子底部往北撤。沒有人開手電,月亮是他們唯一的光。江尋只顧看路,偶爾用手按一下前面龔老三的背,保證他還在。老鱷斷後,蘇老三走在最前面。三個人弓著身子,像四隻順著牆根溜過去的野狗。走了大概三四分鐘,南邊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啪”,像一塊石頭被丟進了水裡,又像一根枯枝被硬生生踩斷了。緊接著,那陣拖拽聲變得快起來,沙沙沙沙,拖得很急,最後“咚”地一下撞在什麼硬東西上,像誰把一袋沉甸甸的土撂在了橋墩上。江尋沒回頭。她知道那個聲音意味著它動了。不是撤,是在往舊橋方向壓。像是在佔地方。像是在等他們過去。
四人終於退回到磚窯群邊緣,閃進東邊第一座窯洞裡。老鱷最後一個進來,側著身子把窯門旁邊一塊鬆動的土磚推了推,擋了半個洞口。窯洞裡很黑,只有幾束月光從窯頂的裂縫漏下來,照著地上那層碎磚渣。龔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那半截土臺,喘得像拉風箱。江尋把他腳腕也繫了一道,防止他亂跑。老鱷站在洞口旁邊,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聽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沒跟過來。”蘇老三把登山杖靠牆放好,蹲到龔老三面前:“你剛才說,老狗讓你等我們。老狗是誰?”
龔老三嚥了口唾沫,抬起頭:“老狗就是老狗。五十多歲,左腿是斷的,走路拄一根鐵鍬把。我們倆是去年在廢土西邊碰上的。他懂舊工業設施,知道哪塊地底下有東西。這回這事,就是他起的頭。他說葉永年從Pandora偷出來的懼晶,一共六枚,有四枚在鹽場附近,兩枚在舊橋南邊。他算好了,趁這陣子北邊風沙大,把貨起了,轉手賣給霧都矩陣的收購商,能換兩個新的情緒義體。”他舔了下乾裂的嘴唇,繼續說:“我們挖了三處。滷水池那枚,挖的時候老狗手一滑,把晶體崩了一角。後來他慌了,就把剩下幾枚全起出來,埋到別的地方。說等風聲過去再取。昨天他帶著我去磚窯,說你們從北邊追過來了。他讓我在窯裡留記號,拖住你們。他自己往南去了舊橋。”
江尋聽到這裡打斷他:“舊橋南邊那兩枚,他起出來沒有?”“起了一枚。”龔老三說,“還有一枚在橋墩底下的舊石縫裡。他說那枚不是封存的,是‘引子’。”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下去:“他說那枚不能碰。碰了,就把它招來。所以我跟他說,別拿了,走。他說不行,就差那枚了。然後我就聽見那東西從水渠裡爬出來的聲音……老狗往舊橋跑,我往北跑。再後來,你們就來了。”
老鱷從洞口轉過頭來:“你那個老狗,現在還在舊橋?”龔老三縮著脖子說:“我不知道。可能還在。也可能已經……”他沒說下去。江尋看了蘇老三一眼。蘇老三也正看著她。他們都知道,如果老狗碰了橋下那枚“引子”,那東西可能已經被放出來了。龔老三沒說話。他靠在牆上,身體還在抖,兩個眼珠子在黑暗裡發潮。江尋把水壺遞到他嘴邊,他只抿了一小口,就撇開頭不喝了。
“睡吧。”老鱷說,“那東西佔著橋,我們過不去。它要守就守著。這窯洞窄,進不來。”他說完自己先坐下來,鐵杖橫在腿上,閉上了眼。江尋也靠著牆坐下,把手電關了。黑暗一下子湧上來,把什麼都蓋住了。她把手放在鉛盒上,裡面的礦區懼晶輕輕跳著,頻率穩而緩,像在說那東西暫時還不會過來。她睜著眼,聽風從窯門外灌進來,聽龔老三的呼吸聲慢慢從急促變成粗重,聽老鱷的呼吸一點點放慢。過了很久,她終於也合上了眼。明天,舊橋。那東西不會一直在。天一亮,總有什麼會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