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下來,把老鹼溝填成一潭黑水。風從溝頂掠過,偶爾卷下幾把浮土,落在人脖子裡,冷得打激靈。江尋在最前頭摸著走,後背貼著一側溝壁,鞋底陷在軟塌塌的鹽泥裡,每拔一次腳都像從什麼東西嘴裡往外拽。月亮沒升,星星讓薄雲糊著,天光比昨晚更暗,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後面老鱷和蘇老三各搭著龔老三一條胳膊,彼此牽著,誰也不敢鬆手。
走了小半里,溝底忽然收窄,左右兩壁高起來,人得側著身子才能過去。再往前,溝拐了個急彎,彎口堆著塌下來的土塊,半堵了路。江尋先爬上去,回身拉人。土塊外層硬,裡層虛,一腳踩上去往下陷半尺。等四個人都翻過彎口,前頭豁然一寬——一大片灰濛濛的空地鋪在眼前,舊鹽場到了。
空地上長滿齊腰的鹼蓬草,黑壓壓一片,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草叢間立著幾根水泥樁,有的歪斜,有的斷成半截,像被誰隨手插進地裡的舊火柴棍。更遠處,一座灰白色的門樓從草叢裡浮出來,孤零零的,沒有牆,只剩個門洞。門洞大半讓沙土埋了,露出的拱形頂像道半合的眼皮。蘇老三抬起手,朝門樓一指,喘著說:“南門。從左邊繞,有個排水口,側著能鑽進去。”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進去別開手電。那裡頭回音大,一點光能傳半里。”
江尋點頭,領著眾人繞到門樓左側。果然有個半人高的排水口,灰磚砌的,被鹽土埋了半截,只剩個黑乎乎的扁洞,像張歪嘴。她把短棍先探進去,空蕩蕩的,沒有東西,這才貓腰鑽入。洞口矮,她只能跪著爬,膝蓋壓著碎磚和硬土,生疼。爬了丈許,頭頂忽然高起來,能貓著站了。她轉過身,一個一個把人接進來。老鱷腿腳不便,幾乎是她和蘇老三合力拖進來的。龔老三最後鑽進來時,後腦勺不知在洞頂撞了一下,悶哼著滾到地上,好一陣不敢出聲。
四個人蹲在排水口裡側的窄道中,像四隻被逼進牆縫裡的野鼠。江尋屏息聽了一會兒。外頭風大,草葉沙沙響,鹽場深處卻死靜,偶爾有滴水聲從很遠的磚壁間傳過來,啪嗒、啪嗒,像在數數。蘇老三小聲說:“往右走,過三個門洞,再左拐,是原來的工具房。我在那兒藏過東西。”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半截蠟燭頭,卻不點,只捏在手裡:“我大概記得方位,摸著走。”江尋說:“你走前頭,我扶你。”蘇老三不應,只是把蠟燭頭遞給她,說:“我要摔了,別管我。你先得把老鱷保住。”他這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人聽見。江尋不再多說,把蠟燭頭收進口袋,走過去先把老鱷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老鱷整個人沉得像灌了鉛,嘴裡呵出的氣又濁又燙。他在發燒。江尋心裡一沉,腳下卻更穩了。
他們沿著窄道摸進去,蘇老三在前,每過幾步就停下來用手摸一下牆。牆面粗糙,鹽霜結得厚,一碰就掉粉。江尋聞著空氣裡的味道,除了陳年的鹽腥,還有股說不上來的酸,像鐵鏽混著溼灰。她想起蘇老三以前說過,舊鹽場停產之後,煉鹽池裡積過一陣子黑水,後來水乾了,地底下就發酸,像是什麼爛在裡頭。這味道她是頭一次聞見,嗆得嗓子發緊,但不算烈,只像有人把陳醋澆在了溼鐵上。
也不知拐了多少個彎,前頭蘇老三忽然站住,手在牆上摸了很久,才說:“到了。”江尋湊上去,隱約見著一扇矮門,木板早爛了,只剩半截門框,門板斜靠在一邊。蘇老三先跨進去,地板上鋪著層厚厚的灰,踩上去像踩在紙灰上,軟而細。江尋跟進去,見房裡黑得發悶,只門框上方漏進點微光,能看出個大概。蘇老三蹲下來,沿著牆角摸。摸了沒幾下,就聽他低低“嗯”了一聲,從一堆爛布里拽出個灰袋子,繩口扎得結實。他掂了掂,說:“還在。”然後解開袋口,從裡摸出個小鐵盒,掀開,裡面是兩小包用油紙裹著的炒麵,兩截風乾肉,一小壺烈酒,還有半盒火柴。他拈了拈炒麵,又塞回去,只把酒壺拿出來,遞給江尋:“給老鱷灌一口。別多,暖身子用。”江尋接過去,拔開壺塞,湊到老鱷嘴邊。老鱷張不開嘴,她就倒在掌心一點,搓在他後頸和太陽穴上。酒味衝起來,像把火從她掌心燒到他皮裡。老鱷喉嚨裡“咕”了一聲,人倒似清醒了些,半睜開眼,說:“到哪兒了?”江尋說:“工具房。安全。”老鱷點點頭,又合上眼,呼吸粗得像拉舊風箱。蘇老三把那件破成一團的爛布鋪在地上,和龔老三一起把老鱷放平。江尋在四邊摸了一圈,確認這房間沒旁的門洞,才挨著牆角坐下。她把礦核從懷裡取出來,仍裹著,沒開啟,只貼著胸口放。那跳動的節拍很慢,像在跟著老鱷的呼吸走。她閉上眼,讓自己靜下來。鹽場深處還是靜,靜得她有些發毛。風進不來,聲音卻像在牆裡鑽,一會兒近,一會兒遠。龔老三蹲在門邊,嚇得不住氣地嚥唾沫,被蘇老三拍了一掌,才老實了。
“你聽,”蘇老三忽然在暗中說,“這鹽場裡,不只我們。”江尋豎起耳朵。風從南門那邊灌進來,嗚嗚響。可這嗚嗚的尾音裡,似乎夾著另一種聲音,極輕,像有人拿溼布擦牆,又像有蟲子從鹽層裡鑽過。她低聲說:“什麼時候聽見的?”蘇老三說:“剛進來那會兒。後來停了。”他沉默一陣,又說:“可這會兒又有了。”江尋把短刀摸出來,慢慢轉到門邊。她貼著門框往外看,窄道漆黑,只有極深處的某個轉角似乎滲著一點灰光,像月光漏了進來。她盯著那點光,看了好一會兒。那光不動,像塗在牆上的。她正想轉開視線,那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它前面閃了過去。江尋心頭一跳,把刀柄握得死緊。蘇老三也蹲了過來,往那方向看。那點灰光又恢復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兩人在門後蹲了好久,久到腿都酸了,也沒再見什麼動靜。
“不像人。”蘇老三用氣聲說。江尋“嗯”了一聲,沒接話。她想起泥鰍,想起霧都的人,也想起老狗死前那極輕極輕的掙扎。這鹽場裡就算真有東西,也未必比外頭那些人更兇。她退回牆角,把礦核重新在懷裡按了按。那光卻又動了,比剛才更明顯,倏地一閃,像有人從拐角處探出半張臉,又縮了回去。這一下,連龔老三都看見了。他“啊”了半聲,被江尋一掌捂住嘴,只剩喉嚨裡擠出一串很低的嗚咽。蘇老三慢慢拔出那把短刀,刀刃在暗處幾乎無聲。江尋屏住氣,數了十下。那光沒再出現。可空氣中,那股鐵鏽混著石灰的酸味,忽然重了。像有一群東西,正在這黑裡悄悄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