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沒動。她貼著門框蹲著,像一截被鹽場潮氣慢慢泡硬了的木頭。身後龔老三的呼吸壓得極低,可心跳聲大得像擂鼓,貼著牆皮一下一下撞過來。蘇老三握著短刀,刀刃隱在暗裡,呼吸也放得細長,像在數外頭那東西離得有多遠。
那點灰光又滅了。過了幾秒,牆裡忽然傳來“嚓”的一聲,極輕,像有什麼從鹽層裡抽出去。江尋後頸發麻。這聲音太近了,就在他們靠著的這面牆後面。她把手指慢慢摸到牆面上。鹽霜鬆軟,一碰就簌簌掉粉。可再往上一點,牆面似乎有極細的縫,從房頂一直裂到齊腰處。縫裡透出一股氣,冷得像井水,吹得她指節發僵。她把耳朵湊上去,聽見了。牆裡有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攪動一鍋稠泥,又像一節節極細的骨節在沙裡互相磨。她說不上是什麼。但那聲音是活的,在動,從牆的這頭移到那頭。
“這牆是夾層。”蘇老三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老鹽場的工具房外牆都夯得厚,裡面填了廢渣。日子久了,野東西鑽進去築窩。”他停了停,又說:“可這聲音,不是野東西。”江尋點頭,慢慢把身子從牆邊移開。這工具房不能待了。她摸到老鱷,探他額溫。還是燙,但已經不出虛汗了,呼吸也勻了些。她附在老鱷耳邊小聲說:“我們走。你行嗎?”老鱷沒睜眼,只從喉嚨裡滾出個字:“走。”江尋和蘇老三一左一右把他架起來。老鱷的傷腿拖在地上,像條不聽使喚的舊棍。江尋讓龔老三撿上那包炒麵和酒壺,又讓他把散開的破布條歸攏。龔老三手忙腳亂,幾次差點把東西掉地上,好在他還算知道輕重,沒弄出大響。
出工具房的時候,江尋往右側窄道深處看了一眼。那點灰光又出現了,這回在更遠的地方,貼著地面,像有一灘很淡的熒光在拐角處慢慢滲開。她不敢久看,帶著眾人朝反方向摸。蘇老三熟路,帶著他們穿過一條更窄的夾道。夾道被鹽粉堵了一半,人得側著走。龔老三在前面給蘇老三搭手,江尋和老鱷在後。老鱷幾乎把整個人的分量都壓在她肩上,她咬著牙,一步步往前挨。夾道里的空氣又悶又腥,像有溼鹽從頂上一滴一滴落下來。沒走幾步,江尋就聽見身後那個聲音又跟了過來,不是腳步聲,像有東西在鹽層裡擦著走,不遠不近,總隔著一道牆。
走了約莫小半個鐘頭,夾道到頭了。前頭是一間更大的屋子,頂子塌了一角,月光從那個豁口裡斜斜漏下來,把地面照出個不規則的白斑。蘇老三先探頭看了一圈,才讓眾人進去。屋子四壁發黑,像被鹼水泡過,靠牆有幾個翻倒的舊木箱。地上鋪著一層很厚的灰,灰下是潮溼的鹽土,踩上去軟而啞。江尋把老鱷放下來,讓他靠著木箱。老鱷“嘶”地吸了口氣,說:“這他孃的是哪?”蘇老三說:“老鹽場的乾料房,離南門遠些。以前晾鹽餅子用的。”他指指頭頂豁口:“氣能出去,煙能散。可以點個小火。”江尋猶豫了一下。點火有風險,火光和煙都能被人看見。可老鱷的傷需要處理,龔老三也快凍僵了。她看了看蘇老三。蘇老三已經從灰堆裡翻出幾截舊木條和半張爛麻片,用火柴點了。火苗不大,攏在幾塊鹽磚中間,像片奄奄一息的黃葉子。可就是這點火,把幾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了人色。
蘇老三把短刀在火上烤了烤,開始清老鱷肩上的傷口。傷口被泥水泡得發白,邊緣翻著,像孩子嘴。他用刀尖把已經爛掉的肉輕輕割掉,老鱷疼得額上青筋直跳,卻一聲不吭,只把鐵杖攥得骨節作響。江尋蹲在一邊,給他擦汗。龔老三縮在火堆旁,兩隻手湊過去烤,眼睛卻不住地往四邊瞟,像怕牆裡忽然伸隻手出來。江尋看他那樣,說:“你怕,就把眼閉上。有我在。”龔老三嚥了口唾沫,硬擠出個笑:“不、不怕。就是涼。”江尋沒再管他,轉身問蘇老三:“這地方能過夜嗎?”蘇老三說:“看情況。那個豁口能進風,也能進東西。不過屋門厚,牆厚,比工具房強。”他說著抬頭看了看豁口:“要是下雨,就得挪。”
他們就在這乾料房裡待了下來。火不敢燒大,只留一點炭明,照不清整間屋子,只在牆角投出一團晃動的亮。江尋靠在牆邊,把礦核貼在腿上。那東西跳得極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像被這鹽場深處某種更大的沉靜壓住了。她忽然想,泥鰍有沒有跟過來?他是留在了泥塘,還是藏在這鹽場的哪個排水管裡?這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有些坐不住,站起身來,在屋內慢慢走了一圈。靠西面的牆根處,她發現了幾道抓痕。不太舊,爪尖在牆上刮出五道淺溝,溝裡填著鹽霜,已經結了薄殼。她把蘇老三叫來看。蘇老三蹲下,用手指比了比抓痕的深淺和寬度,臉就沉了。他低聲道:“這東西來過。不是今晚。”江尋問:“會不會是那灰衣人放的東西?”蘇老三搖頭:“灰衣人放的東西有分寸,不會往死牆上抓。這像是被活活困在屋裡,掙不出去。抓的是牆,刨的是地。”他指了指地面。江尋這才看見,爪痕下方還有幾處刨痕,像有什麼曾用爪子或指甲在地上亂挖,想挖個洞出來。
“老鹽場以前也鬧過東西。”蘇老三把聲音放得更低,“那時還沒大寂靜,鹽場裡就有工人失蹤。後來廢了,流浪的進了又出,出來的不到一半。”他看了一眼牆角那些抓痕:“這地方,比泥塘不乾淨。”江尋沒說話。她靠回牆邊,抱著刀,把眼睛閉上。風從豁口灌進來,把火苗吹得左搖右晃。她聽見老鱷在旁邊睡過去又醒過來,斷斷續續地哼,像在跟夢裡的什麼人頂嘴。龔老三蜷成一團,到底還是睡了,呼吸短而亂,像小狗喘氣。
就這樣熬過了一夜。天剛透亮,江尋就起來了。火早已滅盡,地上只剩一堆涼灰。她先看了看老鱷。老鱷精神好了些,能自己坐起來,只是臉色還青。蘇老三也醒了,說:“天亮趕路。霧都的人要追,白天會從南門摸進來。我們往北穿過去,從舊北牆出去。那面牆塌了口子,能翻到鹽場外頭。出了鹽場,不遠就是黑水泵房。”江尋問:“黑水泵房不是有人守?”蘇老三說:“那個野戶說有人守,未必是霧都的人,也許是流民。可總比困在這鹽場強。”江尋想了想,點頭。被搶出去也好。這地方牆裡有東西,夜裡難熬,白天總該清靜。她叫醒龔老三,把東西分了,每人半把炒麵,抿一小口酒。老鱷吃了點,坐直身子,朝江尋說:“走吧,別他媽磨嘰了。”
於是四人出了乾料房。天光從塌頂和牆洞漏進來,照得窄道灰撲撲的,昨晚那些黑沉沉的東西都看得清了:牆上到處是鹽霜和裂縫,地面撒滿碎磚,幾處拐角糊著鳥糞一樣的東西,已經乾透。他們走得快,卻也不出聲。江尋持刀在前,蘇老三扶老鱷,龔老三背東西。穿過幾道門洞,鹽場北半部越來越破,屋頂多已塌了,天光大片大片地落下來,照得人身上發暖。有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鹽粉,像一片極薄的雪。江尋心裡反而不那麼緊了。白日之下,那些牆裡的聲音像都散了,只剩下風在空蕩蕩的舊建築裡打轉。
可就在他們快要望見北牆那道豁口時,江尋停下了。她看見豁口外有個人影,很快閃了一下。那人穿著灰衣。她頭皮一炸,立刻蹲下。那人沒看見他們,像在牆外巡什麼。蘇老三也看見了,低聲罵了句:“陰魂不散。”江尋把眾人拉到一堵厚牆後,只露出半隻眼睛觀察。牆外灰衣人只有一個,肩上揹著一卷繩,手裡沒拿刀,走得慢,像在找什麼。他時不時低頭看地,像在查腳印。江尋心裡盤算:就一個,能收拾。可要是他同夥在牆外不遠處,那就麻煩了。她看老鱷一眼。老鱷靠著牆坐在地上,眼神卻利,衝她點了下頭,意思是你去,我給你看著後頭。江尋把短刀咬在嘴裡,貓著腰從牆後繞出,貼著牆根朝豁口邊摸。灰衣人背對著她,還在看地。江尋慢慢接近,離他只剩三四步時,那人像察覺到了什麼,肩膀一僵,剛要回頭,江尋已經撲上去,一條胳膊勒住他脖子,另一手把刀橫在他喉嚨前。那人“嗬嗬”地出不了聲,兩手亂抓,被江尋用膝蓋頂著腰往牆上一撞,整個人就軟了。她把他拖進牆內,蘇老三過來用繩把他反捆了,又從他嘴裡塞了團破布。江尋從他身上搜出一把短匕首、半截髮煙棒,還有一個小鐵哨。她捏了捏,收進自己口袋裡。
“問不出話,先帶著走。”蘇老三說。江尋看他一眼:“帶著他?累贅。”蘇老三搖頭:“他同夥見他不歸,肯定搜。不帶著,他留在這裡就是活口。”江尋沒再說什麼,讓龔老三架著那灰衣人,一群人從豁口魚貫翻出。北牆外是片開闊的鹽鹼灘,生著稀稀拉拉的枯草。風很大,把他們的腳印吹得斷斷續續。江尋回頭看了一眼。鹽場像個伏在晨光裡的灰殼子,正一點一點往後退。她不知道牆裡那東西是不是還在,也不知道灰衣人還剩幾個,只曉得現在必須走。走快些,走過這片白慘慘的灘塗,走到風沙能蓋住腳印的地方。
走了約莫半里,被捆著的灰衣人忽然“嗚嗚”叫起來,像有什麼話急著說。江尋拉下他嘴裡的破布。他喘了幾口,斷斷續續道:“別往西……老季在那邊。他帶著礦核回來了……”江尋腳步一滯。老季?她沉聲問:“什麼礦核?”灰衣人臉色灰白,眼睛朝西邊瞟,像怕那個方向忽然冒出什麼:“就是你們要找的東西。他說他找回了一顆,是從一個泥人胳膊裡剝下來的。鑲了滿胳膊……亮晶晶的,就是那個。”江尋聽得心裡發寒。她轉頭看向蘇老三。蘇老三臉色極差,嘴唇動了動,說:“泥鰍。”江尋只覺胸口像被人踩了一腳。她停下,朝西邊望去。太陽剛爬上來,照得西邊白花花一片。風從那邊刮過來,帶著很淡很淡的焦臭。她把鐵哨從口袋裡摸出來,捏了捏,又放了回去。然後看向灰衣人:“他還帶了多少人?”灰衣人縮著脖子,小聲道:“五個。加我六個。都進鹽場了。”江尋抬頭看天。天很藍,藍得發白,像面鏡子。可她心裡清楚,這藍天下頭,有些東西已經收不住了。她把灰衣人重新塞住嘴,對蘇老三和老鱷說:“不能往西。往東。黑水泵房。”她頓了頓,說:“我要去那兒。”風從西邊灌來,捲起鹽末,撲了她一頭一臉。她把刀握緊,轉身朝東邊走了。身後,那片鹽場越離越遠,像被風吹散的一堆舊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