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85章 灰衣森的賬(1)

作者:犴黥·21天前

江尋蹲在矮牆後面,把老鱷肩上的衣服撕開看了。傷口不深,斜斜的一道,像被刀刃擦過去的,血已經半凝了,和泥灰結在一起,翻出來的肉色發白。她從自己衣服下襬撕下一截布條,蘸了點水壺裡剩下的涼水,把傷口邊的泥蹭掉,又用布條緊緊紮了兩圈。老鱷一直沒吭聲,只在她打結的時候用牙縫吸了口氣。他左臂還能動,手指攥著鐵杖,關節發白。

“蘇老三被誰抓的?”她問。

“高個子的跟班。兩個。一左一右,趁我們往北跑的時候從草裡抄上來。”老鱷朝南邊偏了偏頭,“蘇老三跑在最後,被套索兜住了腳,一下子拖倒。龔老三這個慫包當場就跪了。我想回頭,被一棍子敲在肩上。”他頓了頓,眼睛掃過龔老三,“這小子沒跑,倒也沒全賣了我們。高個子問我和你去了哪,他只說不知道,被扇了兩個嘴巴。”龔老三縮在地上,臉上果然腫得老高,嘴裡的布條已經溼透了,只有鼻子在噴氣。江尋沒說話,探過身把他嘴裡的布扯了出來。龔老三“嘔”了一聲,開始乾咳,喉嚨像被沙子刮過。

“他們還說什麼了?”江尋問。

龔老三喘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他們要把蘇老三帶去碼頭。說拿他當‘餌’,把你引過去。還說你沉泥裡了,不可能上來。那高個子說你有礦核,泥能給你讓路。他等著。”他說完又咳嗽起來,整個人抖成一團。江尋看著他,又看了看天。天已經亮得很徹底了。東邊的日頭從灰雲後透出大半,照在矮牆上,把三個人的影子壓得短而實。她渾身是泥,衣服又冷又重,貼在身上像套了件鐵衣裳。風從南邊來,帶著鐵味和溼氣。她知道高個子還在泥塘邊上。他沒走。他等著她出來。

“不能去碼頭。”老鱷說,“那地方是他們的車陣,也是他們的路。去了就是給人包圓。”他撐著鐵杖要站起來,左腿明顯拖地,用不上力。江尋按住他:“你歇著。我去。”老鱷眼一橫,聲音啞卻硬:“你去?你拿什麼去?短棍和一把爛泥?那高個子眼睛能看穿泥,你還沒到碼頭他就看見了。”江尋沒應聲。她把礦核從懷裡拿出來,用衣襬把表面的泥擦淨。礦核的紅光已經弱下去了,跳得也不像夜裡那麼急,而是一種很沉的、很慢的律動,像一顆在考慮什麼的心。她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他不是要我。他怕我。他怕的是礦核,和我跟它之間的關係。他說‘把礦核給我,我讓你們走’——那是交易。他不願意多費事。”

老鱷喘著氣看她。江尋繼續說:“他親自追我,就說明霧都的人沒把握硬來。車上那兩個人怕這泥塘,也怕這地方。如果我能用礦核把他引到舊碼頭西邊,你們從北邊繞過去救蘇老三,未必沒機會。”老鱷還要說話,被江尋抬手止住了:“你腿傷了,老鱷。我不是逞能。泥裡那人把路告訴了我。高個子現在看不見我——天亮了,霧散了,礦核的光也弱了。我身上全是泥,正好遮了它的拍子。”她頓了頓,“他要是能看見我,我爬出洞的時候他就該追過來了。沒有。他還在泥塘邊等著。說明他也不是全知。”

老鱷看了她很久。他那張被沙土糊得看不清表情的臉上,只有眼睛還亮著,像兩塊舊鐵片在日光裡反了一下。他終於說:“你去,行。但把他往西引,別往碼頭。西邊是鹽場老滷池,霧都的車開不進去。我和龔老三從北邊抄過去,把蘇老三弄出來。”他喘了一下,又補一句:“我腿是不行了,但手還行。龔老三不跑,就還能用。”龔老三抬起頭,嘴巴張了張,沒敢接話。江尋看了龔老三一眼,說:“你幫我老叔扛一段。他要是倒了,你陪他一起倒。”龔老三“嗯嗯”兩聲,像在發誓,又像在哭。

江尋沒再耽擱。她把礦核用泥重新裹了一層,又拿一塊從矮牆下扒來的碎布包上,揣進懷裡。這樣從遠處看,她的胸口不再透光,那節拍也被泥和布壓得極微極弱。然後她彎下腰,沿著矮牆往西摸。西邊一里外就是老滷池。那地方她之前沒去過,只聽蘇老三描述:比跌牛坑還糟,滷水乾涸後形成一層硬殼,殼下是空洞,踩上去脆得像幹葉子,一陷進去就吸住,比泥塘還難脫身。正因為這樣,霧都的車不敢往那邊開。人也不敢快跑。她不需要快跑。她只需要把高個子引過去,讓他在那片地上挪不開步。

她摸出矮牆外,半蹲著,走一段停一段,儘量沿低處移動。太陽越升越高,地面上的溼泥慢慢發白,風也暖了些。她聽見遠處有鳥叫,斷斷續續,像誰在吹一支很舊的口哨。廢土上鳥極少,這聲音生得可疑,但她沒管。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南邊的動靜上。走了約莫百步,身後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踩著草根,不快不慢。她回頭,只有風,幾叢枯草在晃。再走幾十步,那腳步聲又跟上來。她不再回頭,只是悄悄把短棍從腰後摸出來,握在汗津津的掌心裡。

快到老滷池邊時,她終於看見那個人了。高個子從西南邊的一條土埂後繞出來,灰衣下襬在風裡翻卷。他沒帶那兩個跟班,單獨一人,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他的眼睛在日光下顯出原貌——兩個灰白色的、像被火燒過的玻璃球,嵌在眼窩裡,表面有很細的裂紋。那裂紋裡,隱隱透著一點紅色,和她懷裡的礦核是同一個顏色。江尋站住了。她把手按在胸口,那層裹著泥的布包下,礦核像認出了什麼,猛地跳了一下。

高個子也停住了。他離她大約十五步,站在土埂和滷池之間的硬地上,像一杆插在地上的灰旗。他看著她,忽然笑了,露出一排很白的牙,和那張像被鹽風颳了十年的臉完全不符:“你和它熟了。”他說,聲音不高,像風吹過鐵板:“它在叫你。”江尋沒說話。高個子往她面前邁了一步,又一步。他的鞋踩在滷池最外沿的那層鹼殼上,沒有裂,說明底下是實的。他指了指自己眼睛:“我也有一塊。所以我知道它現在在跟你說什麼。它說,別跑。”江尋的心跳得厲害。她強迫自己不動,不跑。她甚至逼自己笑了一下,學老鱷那副樣子,把短棍在掌心掂了掂:“你的跟班呢?”高個子偏了偏頭,臉上的笑淡下去一點:“去接那個老瘸子他們了。現在該在一起了吧。”江尋心一沉。他們找不到老鱷。老鱷藏在管養房北邊,就算被搜到,龔老三也只會抖。她得把時間拖住。這時,她腳下那層鹼殼忽然“咔”地響了一下,像極輕地裂了一道。她低頭看,一條細紋從她腳尖往南蔓延,像活物。高個子眼睛亮了一瞬,說:“別動。”江尋偏不動。她朝左移了半步,腳下的裂痕又擴開一尺。高個子臉色變了,灰白色的眼球裡那點紅色忽然跳起來。他伸手朝她衝過來。江尋往側面一滾,閃到一塊凸起的鹼殼上。她剛才站過的地方“譁”地塌了下去,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裡面深不見底,往外咕嘟咕嘟冒著濁氣。高個子撲空,單膝落地。他抬頭,眼裡那點紅光落在她身上。江尋把裹著泥的礦核舉起來,當著他的面把布掀開。礦核在她掌心大放紅光,那紅色像燒著的炭,霎時間把兩人的臉都照得發紅。高個子身體一僵。他眼睛裡的紅光像被什麼壓制住了,開始閃、開始暗,像一盞被抽了油的燈。他捂著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嘶吼,像被什麼從顱內往外鑽。江尋捧著礦核,慢慢往後退。高個子踉踉蹌蹌站起來,朝她邁了兩步,忽然身體一沉,右腿陷進了滷池的裂縫裡。他掙了一下,沒拔出來,反而陷得更深。江尋退到更遠的硬殼上,大口喘氣,手裡的礦核紅得像團血。高個子看著她,忽然不掙了。他就那麼卡在裂縫裡,仰著臉,一雙死白色的眼睛望著天,嘴角又浮起那個笑。他說:“你以為你贏了。這地方一千個人掉進去,只有你和我是它認的。你走了,下一個來的還是我。”江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那你就留在這兒。等下一個。”然後她轉身,朝北邊跑去。她聽見身後那層鹼殼在繼續裂開,像一隻慢慢張開的手。風聲裡,高個子還在說話,斷斷續續,像被泥吞進去一半:“不用來找我……它自己會餓……”江尋沒回頭。她一直跑到鹼殼地盡頭,才停下,彎著腰,幾乎要把肺喘出來。手裡的礦核已經慢慢暗下來,恢復成那種沉緩的、暗暗跳動的節奏。她把它用布重新裹好,貼肉藏著,抬頭看天。太陽很高了,照得她滿臉泥和汗。她抹了把臉,定定神,朝管養房方向趕過去。

北邊已經亂了。還沒跑到跟前,江尋就看見管養房邊多了好幾排腳印,還有一條很深的拖痕,從矮牆一直延伸到北邊的土路。她心裡咯噔一下,跑得更快。到了矮牆後,老鱷和龔老三都不在了。地上留著一根草繩,斷口齊整,是被人用刀割斷的,不是掙開的。旁邊還有老鱷那根鐵杖,斜插在土裡,杖身上沾著幾點新鮮的血。蘇老三也不在。矮牆的牆皮被刮出一道道白痕,像有人用棍子在牆上亂砸過。她站在空蕩蕩的牆邊,耳邊嗡嗡響。她知道老鱷不會丟下鐵杖走。他不會。除非他倒下了,或者被拖走了。她抬頭望北。土路在陽光下泛白,灰塵還沒完全落定,像有一群人剛從這裡跑過去。風從北邊捲來,帶著極淡的火藥味。她攥緊短棍,朝土路跑了下去。礦核在懷裡跳得沉而急,像催促。她不知道前邊是什麼。也許是人,也許是套子。但她的兩個老叔,還有那個怕死愛哭的龔老三,都在那條路盡頭。她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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