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84章 地底的呼吸(1)

作者:犴黥·1個月前

泥漿漫過腰,漫過胸,漫過鎖骨。

江尋閉著眼。黏稠的黑泥從四面八方裹上來,像幾十雙手同時按著她往下拽。那隻灰白色的手扣在她腕上,力氣大得骨頭都要裂開,她掙不動,也不想掙。她只覺著自己被拉進了一個又深又滑的腔道里,泥水從口鼻外擠過去,帶著泥腥和腐敗的氣味,燙得人想吐。呼吸斷了。可肺裡的氣竟然沒炸,憋在胸口,凝成硬邦邦一團。身下那隻手又猛地一拽,她整個人被拖下去一截,像有什麼東西在前面開路,泥向兩邊翻,又在她身後合攏。再後來,她聽見一聲極輕極輕的“啵”。像拔開瓶塞。她的頭探出了什麼——不是空氣,是泥。她滿頭滿臉糊著黑漿,忽然能喘氣了。一口,兩口,三口。空氣又冷又溼,帶著腐爛的草根和某種礦物的腥味。她像條被撈上岸的魚,弓著身子,拼命地吸氣。胸口岔了氣,劇烈地咳嗽起來。那隻手還扣著她,沒松,拖著她又往深處移了幾尺。身下的泥不再是液體,而像是一片浸飽水的爛草墊,沉浮不定,腳踩不實,但也不再往下墜。她跪在泥上,慢慢睜眼。

周圍一片漆黑。不是夜裡野地的那種黑——那種黑總還有風聲、天光、草影。這裡是徹底的、沒有縫隙的黑,像被人把眼睛和光一起按進了一鍋泥裡。聽覺還在。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聽見身下的爛泥在極緩慢地移動,像有生命一樣。也聽見了第二個呼吸聲。就在她左側一步遠,溼漉漉的,像有人從嗓子眼裡一下一下擠著氣。她沒敢動。過了幾秒鐘,那個呼吸聲近了,半米,一尺。然後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她肩膀。她猛地一縮,那隻手還扣在她腕上。不是抓,是扶。她這才反應過來,是那泥人。於是她終於說話了,聲音沙得像砂紙:“沈岸?”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喊出這個名字。或許是那天在卡車邊、在洩壓閥室、在磚窯裡,讀了那麼多沈岸的筆記本,腦子裡已經把他和這個身份縫在了一起。泥裡那個呼吸聲停了,然後有個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又悶又糊,像含著一嘴泥在說話:“不。”他停了停:“我不是他。但我記得這個節拍。”他又停了一下,像在聽她懷裡的礦核:“它在吸氣。你把它從盒子裡拿出來,它就不會把你往泥裡壓。”江尋遲疑著,把鉛盒從懷裡掏出來。盒子被泥糊得看不清了,蓋沿上滴著濃稠的黑漿。她開啟盒蓋,礦核露出來,暗紅色的光居然沒滅,沾了泥,反而顯得更深、更穩定,一下一下地跳著,照著面前一小片泥地。她就著這光,第一次看見他。

一個人形蹲在她面前,灰白色的皮膚上裂滿細紋,像泥幹了之後又崩開的陶。頭髮一縷一縷貼在頭頂,分不清是泥還是別的。眼睛半睜,眼珠子是淺灰色的,沒有光,像兩顆被煮過的石頭。嘴唇也裂了,嘴角還掛著一小條軟泥,像剛吃過什麼。他身上什麼都沒穿,肋骨一根根凸出來,溼泥糊滿了半邊身子。但最讓她震住的是他的左臂。從肩到小臂,皮膚下有東西在微微發亮,一小節一小節,串成一條很長的鏈。是碎片,許多片極薄極薄的懼晶碎片。它們和礦核的光同頻跳著,像一排埋進肉裡的燈。她看過這種碎片。在那些空鉛盒裡,被撬碎的不是整顆晶體,而是被剝碎了嵌進人的手臂裡,一塊一塊,像活體導線。霧都的人乾的。龔老三說過,他們抓靜默者,做“活體探測器”。眼前這個人,就是被硬生生做成的一具探測儀。

“誰把你弄成這樣的?”她問,聲音很輕。泥人歪了歪頭,像在回想,然後說:“他們管自己叫灰衣。為首的高個子,姓季。他給我吃晶,再把我按進泥裡。晶融了,泥進了,人就變成這樣。”他說著抬起那條嵌滿碎片的左臂,指向頭頂:“這裡原本是鹽場的老沉澱池。泥下頭有三條暗渠。我出不去,季高個子不放我。他說我死了就換一個。”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清楚了點:“但這泥裡,你也不會死。礦核在,你就沉不下去。它會替你呼吸。”江尋低頭看礦核。礦核的光鋪了不到一尺遠,再往外就透不出去。她像坐在一團很小的紅色泡沫裡,懸在地底和地面之間。她試著動腳,泥又軟又厚,每抬一步都像踩在棉花裡。可身體確實不再下墜了。她抬頭看,頭頂是封死的,黑油油的泥頂不時往下掉幾串泥珠,像這整片泥塘隨時會塌下來。

“我必須上去。”她說。泥人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他還在上面。季高個子。他看得見礦核,隔開泥也能。你現在露了光,他就在你正上頭等著。”他說完,抬起右手,慢慢抹掉嘴角那道泥:“但西邊有條舊渠,能爬出去。我在這下面挖了個小窟窿。你從那兒出去,能到乾地上。”他轉身,往黑暗中爬了幾步。江尋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兩人在泥與泥之間匍匐,像兩隻地底動物,貼著最軟最暗的地方慢慢移動。礦核舉在江尋手裡,紅光照著前面那個瘦削的背影。她發現他腰間有一道很深的舊傷,泥糊著,仍有黑色液體往外滲。他不說,她也不問。

爬了大概二十步,泥頂忽然變低,前面的人停下來。他伸手在上頭一推,一塊硬板樣的東西被挪開,掉下來幾團溼土。接著,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帶著外面的鐵鏽味和快要天亮時的潮氣。洞口很小,只容一個人側身鑽出去。他拉住江尋的手,把她往前一送:“上去。別回頭。這外面有一片鹼草,出了草就是乾土。北邊遠,有牆。你去那兒等他。”江尋攥住他溼滑的手,問:“你怎麼辦?”他不答,反而把手往她懷裡按了一下,礦核被推得貼住她胸口,跳得又急又響。“別讓季高個子拿它。他拿了,這泥就死了,我也就死了。”他說完,用力把她往上託。江尋半截身子探出洞口,冷風像刀一樣刮過她的臉,她一手扒住洞口的硬土,一手把礦核塞回懷裡,渾身是泥地爬了上去。天已經灰亮了。她趴在一片枯草裡,大口喘氣。身後那個洞發出“咕”地一聲,被泥自己填住了,像從來沒開過。她翻過身,仰面躺著,看著天。雲很高,淡灰色,東邊染了一層黃。風從北邊吹來,冷得她渾身打抖。她知道自己不能停。老鱷還在外頭。高個子也還在。剛才她沉泥之後,老鱷一定被夾擊了。她得找到他。

她慢慢爬起來,貓著腰往北走。走出草甸,果然見到幾堵半塌的土牆,就是昨晚蘇老三指的那片舊管養房。她貼著牆根摸過去,探頭一看,牆後面沒人。地上有腳印,是新踩的,往北去了。其中一行腳印很大,外撇,是老鱷。另一行很小,拖泥帶水的,是龔老三。後面還有兩行新腳印,平行,跟得很緊。是霧都的人追去了。江尋數了數,追的人只有兩個。高個子還沒離開泥塘。他和礦核之間,隔著一層爛泥。他還不知道她已經從西邊鑽了出來。她沿著腳印往北摸。才走不到百步,聽見了前面一聲很輕的咳嗽。她伏下來,一點點靠近。幾叢枯草後面,老鱷靠著一截矮牆坐著,左肩的衣服撕開了,血滲出來,把泥灰染成深色。龔老三縮在他邊上,手腳都被草繩捆著,嘴巴里塞了團爛布。蘇老三不在。江尋心頭一沉。她慢慢挪到老鱷身後,伸手拍了拍他後頸。老鱷渾身一緊,轉頭見是她,眼裡厲色才退了。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蘇老三被抓了。霧都的人拿他引你。”江尋的手一頓。就在這時,她看見矮牆後頭,一隻灰白色的手從泥裡伸出,慢慢朝北邊指了指。又飛快地縮了回去。江尋把礦核按在懷裡,感覺它跳了一下,很輕,像在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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