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和老鱷從土埂上滾下來的時候,那團黑煙還在碼頭上翻。煙裡裹著火星子,像有人往裡撒了一把燒紅的鐵屑,被風一吹,全朝南邊飄。江尋拽著老鱷往北跑,腳下軟一下硬一下,兩個人像在黑水裡蹚,深一腳淺一腳。老鱷左腿明顯不太利索,被霧都的人捆了那麼久,又拖了一段路,這會兒跑起來肩膀都是歪的,但他沒吭聲,咬著牙跟上她的步子。
跑了大約兩百步,江尋回頭看了一眼。碼頭已經看不清了,黑煙和夜色糊成一片,只有高個子那兩點灰白色的光還在極遠的地方遊動,像兩粒被風吹著跑的冷火。她心裡一緊,拽著老鱷拐進一條淺溝,蹲下來喘氣。風從南邊刮過來,把兩人的喘息聲攪得稀碎。老鱷用袖子抹了把臉,啞著嗓子說:“還得走。那東西看得見咱們,蹲這兒跟沒蹲一樣。”
江尋點頭,沒說話。兩人從淺溝裡爬出來,繼續往北。夜色厚得像堵實牆,她全憑白天的記憶找路——排水渠在右手邊,舊橋已經甩在身後很遠,蘇老三帶龔老三往北撤的時候走的是渠上段,沿著渠走,他們應該能碰上。她的礦核在懷裡突突跳,不似剛才那麼亂,但每跳一下都像在朝南邊發訊號。她把它用衣服裹得更緊,又用兩隻手交叉捂著,可那跳動的力道還是從掌心一路震到後頸。
“沒用的。”老鱷忽然說,“你捂不住。我在車邊聽他們說了——高個子不用光,他眼睛裡那東西跟你的礦核是一路的。你就算把它埋了,他也聞得到。”他喘了口氣,“而且他鼻子比眼睛還靈。咱們跑的路線,風一吹,他閉著眼都能追。”
江尋沒問老鱷怎麼知道這些。她只加快腳步,腦子裡拼命想對策。霧都的人有車,車頭焊著鐵齒,能在廢土上開。兩條腿跑不過四個輪子。更何況他們還帶著不知道多少發煙彈、驅獸粉和套索。硬拼拼不過,躲又躲不掉。她想著龔老三說的“眼睛是死的”,又想起泥裡那人比劃的手勢——北邊有三個人。三個人,指的是高個子、抽菸的和車斗裡那個。如果高個子追她,另外兩個守車,那霧都的人暫時還散不開。可這優勢保不了多久。天一亮,他們就能開著車在鹼灘上攆兔子一樣攆他們。
兩人跑了快半個鐘頭,舊橋北邊的土墩子群已經能看見了。幾座黑魆魆的影子歪在夜色裡,像蹲著的獸。江尋在土墩子跟前放慢腳步,想找蘇老三和龔老三留下的記號。老鱷忽然拉住她,往地上一指。土墩子底部有幾塊石子擺成了一個箭頭,指向西邊。箭頭擺得很倉促,但方向明確。江尋認出這是蘇老三的習慣,他在廢土上留標記總用碎石子,尖頭朝北是安全,朝南是危險,朝西是繞行。現在尖頭朝西,說明情況有變,不能往北,得往西繞。
“往西。”江尋說。
老鱷沒多問,兩人折向西邊。西邊地勢更低,長著半人高的芨芨草,風一吹像海浪一樣起伏。兩人貓著腰從草裡穿過去,草葉颳著臉和手背,沙沙聲混在風裡,像有無數細小的東西跟著他們一起跑。又走了幾百步,前面草忽然稀了,露出一小片空地和幾截斷牆。江尋正想停下來看路,一隻手從斷牆後伸出來,朝他們揮了一下。
是蘇老三。
他蹲在斷牆後,登山杖橫在腳邊,旁邊龔老三縮成一團,像只受了驚的野雞。兩人身上都沾著草屑和泥,臉色發青。蘇老三見江尋他們過來,先朝南邊望了一眼,才說:“霧都的人追上來了?”
“追了。”江尋蹲下來,喘勻了氣,“老鱷被他們抓了,我摸到碼頭把他弄出來。高個子知道我帶著礦核,從眼睛裡能看。這地方藏不住。”
蘇老三聽了,臉色更沉。他看了眼老鱷,又看了眼江尋,說:“我帶著龔老三往北走,剛過土墩子就聽見南邊有動靜。不是霧都的人,是渠裡那東西。它跟著我們走了一段,沒傷人,就遠遠吊著。我猜它是跟著你來的,半路上可能拐去追你的訊號了。”他頓了頓,“後來霧都的人開車動靜太大,那東西就沉進渠裡了。我們趁這當口繞到西邊,躲在這幾堵舊牆後頭。這地方以前是排水渠的管養房,就剩牆根了。南邊和東邊都是空地,霧都的車要過來,我們老遠能看見。”
江尋看了眼南邊。天還沒亮,但東邊的天邊已經透出一線極淡的白,雲層厚,只漏了一點點光。天快亮了。等天完全亮起來,霧都的人開車從南邊碾過來,這片斷牆根本擋不住。她的礦核在懷裡又跳起來,沉而急,像在提醒她霧都的人正在靠近。她按住胸口的鉛盒,看向老鱷:“你說他們看得見我的礦核。那如果我把它留在這裡,引他們過來呢?”
老鱷立刻搖頭:“別犯傻。你把它留在這兒,他們順著訊號找過來,照樣能追咱們。而且礦核一離了你,誰知道會出什麼事。那東西那麼邪乎,能跟泥裡的玩意兒對得上拍子,不是隨便找塊破布一裹就能扔的。”
蘇老三也說:“不能丟。葉永年當年把它封進礦洞,就是怕它落到不該拿的人手裡。霧都的人既然知道礦核的名堂,說明他們有備而來。你把它扔下,等於把刀子遞出去。”
江尋沒說話。她蹲在斷牆後,把礦核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鉛盒表面被她的汗浸得發潮,盒蓋處漏出一線極細的暗光。她掀開盒蓋,裡面的礦區懼晶——不,礦核——正以一種很慢很重的節奏跳動著,那節奏像一顆心臟從地底深處泵上來的迴音。她看著它,覺得自己不是在持有一件東西,而是在跟一樣活物對峙。高個子能看見的,就是這東西從她身上發出的光,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像水波一樣在黑暗裡擴散的暗紅色脈動。她看得到,只是她從來不說。她早就看見了。在廢土上,在每一個閉眼的夜晚,她都能看見自己的影子被它扯得向某個方向傾斜,像指標。
“我不丟。”她終於說,“但我要用它引他過來。他眼睛能看見礦核,反而會追得輕敵。霧都的車不敢下軟地,但只要天一亮,他們在硬地上追我們,我們跑不掉。不如趁現在天還沒亮,在硬地和軟地交界的地方給他設個套。”她轉向蘇老三:“這附近哪塊地會陷腳?”
蘇老三想了想,用手杖在泥地上畫了個簡易圖:“排水渠下段和上段介面處,有片老河漫,表面硬得能走,底下是爛泥。就在咱們現在位置西南邊,不到一里地。那地方形狀像口鍋,外圈硬,中間軟。葉永年以前叫它‘跌牛坑’,說牛進去都爬不出來。”他頓了頓,“你是想讓他追你追進去,陷在裡頭?”
江尋點點頭。“霧都的人不傻,他們不會全追我。我帶著礦核跑,高個子追。其他人開車走硬路包抄。我不能陷在坑裡,得趕在他們合圍前爬出來。”她看向老鱷:“你信不信我?”老鱷抹了把臉,忽然笑了一下:“都到這會兒了,還問這個。”他撐著鐵杖站起來,“你說怎麼弄。”
江尋也站起來,把礦核別回懷裡,手指按了按盒蓋。“蘇老三帶龔老三繼續往北,別回頭。我和老鱷去跌牛坑。我引高個子,老鱷在坑邊上找機會。”她頓了頓,低聲說:“坑裡如果有那泥人,說不定能幫我們。”
蘇老三沉默幾秒,說:“他要是來了,就是幫;不來,你也別指望。那東西未必是朋友。”說完他把龔老三拽起來,順著斷牆往北走。龔老三被拽了兩步,忽然回頭,朝江尋看了一眼,眼睛裡像有什麼話想說,最後只抖出一句:“小心那個眼睛。”然後被蘇老三半拖半拽地拉進了夜色裡。
江尋目送他們消失,然後轉身朝西南走。老鱷跟在她旁邊,鐵杖點著地,兩個人像兩段繃緊的線,貼著夜色移動。天邊的白光又明顯了些,雲層鑲了一道灰藍色的邊。風從北邊刮來,帶著鹽味和清晨的溼氣。她走得不快不慢,故意沒再弓腰,讓自己在空曠地上顯出半個身形。礦核在懷裡跳得有力而平穩,像在替她數著距離。她知道,高個子已經看見她了。
走到跌牛坑邊緣時,天已經灰濛濛亮了。江尋停下腳,低頭看。眼前這片地和周圍沒什麼兩樣,硬邦邦的鹼殼上長著幾叢枯草,露水在草尖上凝成細小的白點。但她見過這種地形——看著平,底下空。她蹲下來,用老鱷的鐵杖往中間捅了捅。鐵杖戳進土裡不到一寸,就感覺下面的泥開始吸。她把鐵杖拔出來,杖尖帶出一小截黑泥,在晨光裡油亮亮地往下滴。
“就是這兒。”她說。老鱷站在她身側,朝南望了一眼:“來了。”江尋抬頭。南邊風沙未散,兩個灰影正從碼頭方向往這邊走。走得不快不慢,像早飯後出門遛彎。前面那個特別高,肩寬而直,兩隻灰白色的眼點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了,但那個方向、那個步子,她認得。高個子。他們沒開車。也許車陷了,也許他們捨不得在軟地上開。總之,人來了。
江尋攥緊鉛盒,把礦核的光對著高個子的方向露了一絲,又用衣服蓋上。礦核像感知到對手,突然跳得猛烈起來,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肋骨。她沒再猶豫,朝老鱷低低說了句:“你躲在北邊那叢草裡。看準了再動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沿著跌牛坑的邊緣,慢慢繞向西側。她走得很慢,故意在高個子看得見的地方晃。地上的鹼殼在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踩碎一層層薄冰。風把她的頭髮吹到眼前,她也不去攏。她知道高個子正看著她,像看一盞在晨霧裡移動的燈。
繞到西側之後,她停了下來。這裡是跌牛坑外圈最窄的一段,表面是乾硬的黃土,但踩上去比別處松。她蹲下來,把礦核從懷裡掏出來,鉛盒開啟,讓那點暗紅色的光透出來。晨光裡那光很弱,但高個子看見了。他偏了偏頭,朝她這個方向加快了步子。後面那人想跟,高個子一抬手,那人便停住了,只遠遠跟著。
高個子越來越近。江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鐵味了,濃得像剛從煉爐裡撈出來的鐵渣。他走到跌牛坑南沿,站住,不追了。江尋心一沉。這人不傻。她站起來,手裡舉著開啟的鉛盒,一步步往坑中心退。高個子盯著她的方向,慢慢偏過頭,像在聽。他忽然說:“你在站的地方,下面全是爛泥。”他說得平靜,像在提醒她。
江尋沒停,又退了兩步。鞋底已經陷進泥裡,拔出時發出“啵”一聲。高個子身體前傾,似乎要邁進來,可腳尖在鹼殼上點了點,又縮了回去。他蹲下來,從腰後拔出一根細長的銀灰色短棍,在地面上輕輕一敲。地面發出一聲很脆的響,和鐵杖完全不同的聲音,像敲在某種樂器的弦上。然後他站起來,朝她伸出一隻手,手心朝上。“把礦核給我。我讓你們走。”他說。江尋沒動。身後的泥越來越軟,她的腳跟已經被吸住了。高個子也沒動。兩個人隔著一個跌牛坑,像兩枚釘子,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繃著。風在兩人之間穿過來,又穿過去。這時,江尋腳邊的泥忽然輕輕鼓了一下。一隻灰白色的手從底下伸出來,五指慢慢抓住她的鞋跟,用力一扯。她身體一斜,整個人向後倒去。耳邊是高個子突然拔高的喊聲:“別拉她!”。那聲音裡,頭一次帶上了一點急。但已經晚了。江尋仰面摔進泥裡,身子迅速下沉。她舉著鉛盒的那隻手還露在泥面上,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泥水漫過她的腰,冰得她渾身一激靈。她聽見老鱷在遠處暴喝一聲,然後高個子的影子朝她撲了過來。接著,那隻灰白色的手又出現了,從泥裡探出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像要把她從這爛泥坑裡徹底拽下去。江尋沒有掙扎。她閉上眼,任那隻手拉著她,往下沉。礦核的光,在她掌心慢慢被泥漿裹住,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