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像條黑蛇,彎彎折折地往東鑽。天上的雲把月亮捂得嚴嚴實實,只從邊角漏出點灰濛濛的白,像隔著層油紙看燈。江尋走在最前頭,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搭著懷裡的礦核。礦核不跳了,安安靜靜地貼著她,像知道這時候最要緊的是別出聲。蘇老三斷後,邱六半架著龔老三,老鱷拄著棍,一下一下點在地上,聲音輕得幾乎溶進風裡。
他們沒走大路。大路空,又寬,人一上去就跟皮影戲裡的紙人似的,誰都能看見。他們只揀最窄最黑的巷子鑽。有些巷子窄得只容一人側身,老鱷過不去,得江尋和蘇老三一前一後把他半抬過去。老鱷咬著牙,疼得滿頭汗,嘴上半句軟話沒有。龔老三更慘,胸口的傷一扯一扯地疼,像有人拿燒紅的鉤子往肉裡勾,他死命咬著自己的衣袖,喉嚨裡只發出極小的“嗯嗯”聲。邱六也累狠了,兩條腿跟棉花做的似的,卻還是把龔老三半背半抱著往前挪。
走了小半個鐘頭,前面巷子到頭了。眼前是片黑乎乎的空地,堆著不少爛鐵皮和煤渣。幾隻半人高的油桶歪在牆角,桶身上鏽得看不出本來的色。蘇老三拉住江尋,朝前努了努嘴:“鐵匠棚到了。就在空地西頭。”江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見幾間用黑鐵皮搭成的大棚子,像一口口倒扣著的黑棺材。棚子後頭還有幾個用木板和舊籬搭的小窩,又矮又破,不仔細看只當是堆垃圾。她問:“扁頭在哪個窩?”蘇老三說:“最西邊那個。靠水缸的。他若在,門口該有水鞋。這會兒門口空著,估計還沒回。”江尋不想幹等。她讓蘇老三和邱六先把人帶進空地裡一處矮牆後頭躲著。那矮牆半塌,正好能擋住從巷口看進來的視線。她自己摸到鐵匠棚後頭,想再找找有沒有別的能藏人的地方。剛繞到棚子西邊,就聽一個極低的聲音從堆爛鐵皮後頭傳來:“別踩。地上有老鼠夾。”江尋腳下一頓。那聲音又補了一句:“就你跟前半尺。有夾子。夏天打耗子用的。”江尋沒動,低聲問:“扁頭?”那堆爛鐵皮後頭動了動,鑽出個瘦小的人影。看身形像個半大少年,頭髮亂蓬蓬地堆在腦袋上,臉看不清,只覺眼睛很亮。他蹲在鐵皮旁,仰頭看她,說:“找我帶路?現在不走,天亮了這條街都是灰皮。”江尋說:“你有幾條路能出去?”扁頭說:“兩條。一條走東灘,繞鹽蒿地,遠,但穩。一條走臭水溝,從集底下的暗渠鑽出去,快,但裡頭黑,水到腿根,還塌過兩回。”江尋看了看天:“灰衣人天亮前來搜。哪條快?”扁頭說:“暗渠快。可你們有廢腿的,又帶傷的,不好走。鑽暗渠得半蹲半爬,急了要命。”他頓了頓,又說:“除非給我幫個手。我一個人弄不了。”江尋問:“你還要幫手?”扁頭從鐵皮後拎出卷破麻繩和兩根黑木棒,說:“暗渠入口被鐵柵子封了半截。要撬。我力氣不夠。”江尋沒廢話,朝矮牆後招了招手。蘇老三和邱六把老鱷龔老三扶出來。扁頭看見這一隊殘兵,咂了下嘴,說:“行。跟我走吧。別出聲。”他從地上抄起個破麻袋,披在頭上,像條小騾子似的朝東邊一條極窄的夾道鑽去。江尋他們魚貫跟上。
那夾道半埋在地下,兩壁是磚牆,腳下是黏糊糊的汙泥,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了幾十步,地勢往下一降,前面便是一道黑魆魆的口子,像張泡爛的嘴。口子上釘著幾塊舊木板和一道鏽成紅色的鐵柵。柵子中段被撬開過,又用鐵線重新纏住了。扁頭蹲下來,把麻袋鋪在地上,摸出兩塊石頭,墊在柵欄下方,然後朝江尋伸出一隻手。江尋知道這是要她幫著撬。她把刀柄塞進鐵柵和磚壁之間的縫隙,和蘇老三一起用力。兩人使出吃奶的勁,鐵柵“嘎”地一聲往外掰開了半尺。扁頭立刻把木棒插進去,別住。江尋又加了一把力,鐵柵連著幾塊碎磚一起扯脫了,露出個剛夠人側身鑽進去的黑窟窿。一股腥臭陰溼的氣從裡頭湧出來,燻得龔老三差點嘔了。扁頭說:“下吧。我在前頭帶。那有半個小臺階,下去就是水。水不深,可涼。”他先鑽了進去。江尋回頭看了看老鱷。老鱷說:“別看我。我先下。我這腿就怕冷,還不怕臭。”他說著把柺棍一扔,抓住洞口邊沿,慢慢把身子探下去。江尋和蘇老三一人拉他一隻手,像放桶似的把他放了下去。老鱷下到水裡,只悶哼了一聲,便自己貼著渠壁站穩了。接著是龔老三。他怕得不行,可江尋一瞪,他就咬牙下去了。邱六跟著。江尋最後下去。洞裡的水果然涼得扎腿,黑得不見底,只沒到膝彎。水面上浮著厚厚一層油花和爛草,動一下,臭味就往鼻子裡猛鑽。江尋沒敢打燈,只摸黑跟著扁頭往裡走。水聲“嘩啦、嘩啦”,在窄渠裡被放得很大,像幾百個腳步聲跟在後頭。她一手扒著滑膩的渠壁,一手攥著刀。懷裡的礦核這時忽然輕輕跳了一下。她心一緊,抬頭。頭頂是厚厚的磚層和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只有扁頭手裡一點用草紙卷的極暗的火捻子,在前頭飄,像只快要嚥氣的螢火蟲。走著走著,扁頭忽然停住,用氣聲說:“前面就是集口。上頭有腳步聲。別動。”眾人立刻定住。江尋仰頭,果然聽見黑暗裡隱隱傳來幾雙靴子踩過石板的響。有人從上面經過,速度很快,像在挨門挨戶地搜。她屏著呼吸。那腳步聲停了一陣,又繼續往西去了。扁頭等那聲音徹底沒了,才低低說:“是灰皮。最少五個。他們朝藥鋪那邊去了。”江尋沒出聲。她慢慢吐出一口長氣。水聲又起來了,推著他們往東漂。她知道,今晚要是沒這個扁頭,他們怕真出不了南集。可這暗渠裡又黑又悶,誰也不知道前頭還有多長。她只能跟著前面那點火捻子,一步一摸地往前蹚。礦核不再跳了。像是把整片南集的夜,都含進了它那點暗暗的、溫溫的跳裡,不肯再透出來半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