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10章 霧中(1)

作者:犴黥·12天前

後半夜,霧濃得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整個東灘都陷在裡頭,連火堆裡那點炭紅都被壓得只剩個暗點。江尋沒再往西牆裂縫外看,也沒出聲,就那麼坐著,刀貼腿擱著,人像根繃了半宿的弦,不敢松,也不能松。

不知過了多久,扁頭醒了。他先從門口探出腦袋,在霧裡聽了一陣,然後縮回來,小聲說:“能走了。霧最厚的時候,灰皮不帶夜眼不敢進灘。再不走,等霧散,啥都晚了。”江尋點頭,把老鱷拍醒。老鱷睜眼,先看自己的腿,又看江尋,說:“走也行,給我根棍。”邱六把一根從棚子裡拆下來的黑木棍遞過去。老鱷接過來,比了比,說:“成。”他扶著牆慢慢站起,江尋去撐他左胳膊,老鱷沒推。他現在已經不想那些面子了。能走就是贏。

龔老三被蘇老三和邱六從火旁架起來。他燒得連眼睛都發黏,身子像從熱水裡撈出來的。江尋用水壺裡最後兩滴水沾溼了塊破布,蓋在他額頭上。龔老三哼了一聲,說:“零姐,我要是拖累你們……”江尋沒等他說完,就說:“別說話,省著點氣。”龔老三就把後半句嚥了,只把頭靠在邱六肩上。他們草草把火踩滅,用沙土蓋了灰,又把棚子門口的腳印用柴枝掃了掃。扁頭打頭,蘇老三和邱六架著龔老三,江尋攙著老鱷,在濃霧裡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鹽蒿地。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像在水底走。扁頭不靠眼,全憑腳感和幾根固定杆子找路。有時他停下來,蹲下摸一把草根,再換個方向。江尋跟得緊,一步不落。她能聽見老鱷的呼吸一下重過一下,像口快漏完氣的破袋子。她沒催,只把步子放得更勻,偶爾停個幾秒,讓老鱷緩緩。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草開始稀了,腳下的地也由軟變硬,霧淡下去些,能看見前頭不遠有片黑乎乎的土坡。扁頭說:“翻過土坡,就是舊車路。別走車路,沿溝裡走,一直往南。”他們照舊排成一線,貼著土坡南邊繞。坡上有幾棵幹得發脆的怪柳,風一吹,枝子互相撞,像骨頭輕輕敲著。龔老三又有點迷糊,嘴裡開始說胡話,念著“泥鰍哥”“別拽我”。江尋聽了,心裡一抽。她問邱六:“他什麼時候開始說胡話了?”邱六喘著說:“就剛剛。一會清楚一會糊塗。零姐,他是不是快不行了?”江尋沒答,只把步子加快。她不想讓龔老三死在這片半乾不溼的野灘上。不差這最後一段路了。翻過土坡,南邊的霧氣薄了許多,天邊已透出些極淡的灰藍。舊車路就在眼前,像條烏黑的傷疤橫在荒灘上。路面上坑坑窪窪,積著昨夜的露水。江尋沒上路面,只帶人貼著路側的淺溝走。溝不深,能貓腰過,正適合躲巡路的車。扁頭走在最前面,突然蹲下來,舉起手。江尋立刻按著老鱷伏下。眾人全縮排溝裡,只露幾雙眼睛。扁頭小聲說:“前頭有車。黑殼子,沒開燈,停路南邊。”江尋小心地抬頭看。果然,百十步外的路肩上停著輛黑車,和之前老季那輛有幾分像,但車斗更矮。車邊沒人。路南邊有片荒草,草裡時不時動一下,像有人蹲著。江尋判斷這是霧都外巡的人,把車停這兒當暗哨。天亮前不會走。若他們繼續沿溝走,經過那車旁邊時,只要那草裡的人不瞎,就一定會發現。

蘇老三從後頭摸上來,低聲說:“繞。回土坡後頭,從南邊翻過去。”江尋看了看地形。土坡東側有片很矮的窪地,長滿枯草,可以遮到車後頭。但老鱷和龔老三這狀態,繞路得花更多時間,天快亮了。她問扁頭:“有更近的路嗎?”扁頭想了想,說:“從那兒——草後頭有條舊電杆溝,能爬到車後五十步外。但草裡那灰皮指不定在哪。要快。”江尋回頭看老鱷。老鱷說:“我能快。”他咬著牙,用木棍撐著,先把腿從溝裡邁了出去。江尋知道不能再等,只能一咬牙:“走。”

眾人貓著腰,藉著最後那點霧和半明不暗的天色,從舊電杆溝裡往南爬。地上碎石多,膝蓋和手掌壓得生疼。龔老三被邱六和蘇老三半拖著,嘴被破布捂著,不讓自己哼出聲。老鱷在前面,像頭拖著舊殼的甲蟲,一點一點往前蹭。江尋貼在他後頭,眼睛一直盯著路南那片草。草裡那灰影動了一下,又伏下去,似乎沒看到他們。他們就這樣從車後五十步外的地方爬了過去,像一隊從死地爬出來的泥偶。等繞過車,重新滑進溝裡時,天邊已經白了一大塊。扁頭回頭看了眼,說:“他們沒追。走了。”江尋沒說話,只覺後背全是冷汗。老鱷一屁股坐在溝底,臉灰得和溝壁一個色。他擺擺手:“歇兩下。就兩下。”江尋給他順了順背,又去看龔老三。龔老三已經徹底糊塗了,嘴唇翕動,像在跟誰說話。江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慢慢攥住。她對蘇老三說:“南線還多遠?”蘇老三望著南邊灰藍色的天,說:“過了前頭那道土梁,再走小半天,能上輔路。輔路一直走,能到南線口。那地方有個老哨站,早沒人管了。過了哨站,才算真出霧都地面。”江尋說:“那還等什麼?天快亮了。等天全亮,路上車多,我們更難。”她把老鱷從溝裡拽起來。老鱷腿一彎,又跌回去,頭“咚”地碰在溝沿上。江尋趕緊抱住他。老鱷卻抓住她手腕,說:“我腿沒用了。你帶他們走。我留這兒。把刀留給我。”江尋死死看著他。天光已經很亮,能看清他眼裡的血絲和額頭上碰出來的血。江尋說:“你留這兒,誰告訴我老狗埋哪兒。誰帶我去喝海風。我還沒跟你走到頭呢。”她把他胳膊往肩上一拽,幾乎是用扛的,把老鱷扛了起來。老鱷掙扎不過,喘得像在哭,又像在笑。江尋就那樣扛著他,一步步朝那道土梁走。後頭蘇老三和邱六架著龔老三,跟得艱難。扁頭在前面小跑著探路。白霧徹底散了,東灘上颳起清晨的風,帶著海水和鹽蒿的氣味,涼而腥。江尋迎著風走,眼前的路霧濛濛的,像永遠也走不乾淨。但她知道,只要還能邁出一步,就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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