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土梁看著不高,爬起來卻像翻山。樑上的土被風吹得又幹又松,腳踩上去,連泥帶砂往下滑,一步只上去半寸。江尋扛著老鱷,身子往前弓成個斜角,像一匹快要力竭的瘦騾。老鱷那條壞腿拖在身後,在土裡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淺溝。他的木棍每拄一下,就插進土裡小半尺,再拔出來,帶出一蓬細灰。兩個人一個拉一個推,磕磕絆絆地往上爬。蘇老三和邱六架著龔老三在後頭,情況更差。龔老三已經徹底沒力氣了,兩條腿像兩截煮爛的麵條,軟塌塌地垂著,邱六和蘇老三幾乎是把他從坡底往上拖。邱六一隻鞋陷進土裡,沒空去撿,光著那腳在碎石上踩,腳底被劃得全是血口子。他不敢喊,只能“嘶嘶”地抽氣。
扁頭先到了梁頂。他貓在那兒,像只灰皮小猴,朝南邊望了望,又回頭衝江尋他們招手,意思是可以上。江尋咬緊牙,猛提一口氣,把老鱷半背半抱地弄了上去。一到梁頂,她把老鱷放下來,自己彎著腰,兩手撐著膝蓋,像要把肺從喉嚨裡喘出來。老鱷坐在地上,那根木棍橫在腿旁,嘴裡只有出的氣,沒進的氣。江尋等他喘得稍勻了,才直起身子往南看。
梁下頭就是蘇老三說的輔路。那路比舊車路窄,路面鋪著層壓碎了的灰砂,年頭久了,坑坑窪窪,像條生滿疥瘡的灰蛇,從西邊霧都方向彎過來,一直伸向南邊看不見盡頭的地方。路兩側是荒灘和鹽鹼地,稀稀拉拉長著些半枯的草。太陽已經全出來了,掛在東邊天上,把雲染成一片慘白。梁下的霧早散盡了,連露水都快曬乾。江尋眯了眯眼,說:“走輔路。天一亮,巡路的也該交班了。我們貼著路邊走,有溝就下溝,沒溝就快過。”扁頭點頭:“過了前頭那棵死楊樹,就進南線哨站的地界。那哨站早廢了,可它前頭有段碎石坡,走起來咯稜響,灰皮隔著老遠能聽見。得繞西邊,從舊引水溝裡過去。”江尋說:“能繞就行。先下去。”她把老鱷扶起來,老鱷說:“你拽我胳膊,別扛了。扛著難受。”江尋就架著他一條胳膊,慢慢從樑上往下溜。下樑比上樑好一點,沙土松,能滑著下去。龔老三被蘇老三和邱六一左一右半抬著,像倒一袋溼沙,一下子滑出老遠。扁頭在下面接,把龔老三的身子擋了一下,才沒讓他一頭栽進路邊深溝。
下到梁底,江尋讓隊伍靠著路邊一處半塌的舊水溝喘了一陣。這溝大約齊腰深,底裡沒水,只積著層發白的鹼花。溝沿上歪著幾叢枯蘆葦,風一吹,就沙沙地響。江尋又喂老鱷喝了點水。水壺已經空了,只剩幾滴,老鱷溼了溼嘴唇便不喝了。龔老三那邊,蘇老三用刀背把他牙關撬開,倒進去最後一點點和著泥沙的水。龔老三喉嚨動了一下,像嚥了,又像沒咽。他睜了睜眼,眼神散得厲害,嘴裡含含糊糊叫:“蘇老三……”蘇老三低聲說:“叫叔。”龔老三就把眼閉上了。邱六癱在旁邊,光著的那隻腳已經不敢沾地,腳底全是泥和血。江尋從自己衣服上撕下塊布,給他裹了。邱六看著她,像要哭,又忍住了。
歇了不到一炷香,江尋就讓上路。趁天亮,路上無人,能走多遠走多遠。扁頭在前,從舊引水溝裡帶著他們往南走。引水溝很淺,有些地方已經被風沙填平了,只留道凹印。眾人弓著腰,踩在溝底的鹼土上,走起來沒有一點聲音。太陽越升越高,燒得人頭皮發麻。江尋那件原本就破的外套早不知道丟在哪兒了,身上只剩件貼肉的舊布衫,又被汗溼透,像第二層皮。老鱷更慘,他一路沒喊餓也沒喊渴,像塊被風乾的舊樹根。倒是龔老三,時不時冒一句胡話,聲音微弱,像從很遠的地方漂過來的。邱六邊拖他邊小聲哄:“三哥,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江尋走在前頭,聽了也不回頭。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頭那棵死楊樹出現了。它孤零零地立在路邊,樹身從中間裂成兩半,像被人一斧子劈到底。樹冠早沒了,只剩幾根黑枝杈朝天戳著。江尋停下,和扁頭蹲在溝里望。前面就是碎石坡。日光照在坡上,那些碎石反著油亮亮的光,像一地碎玻璃。坡不長,但很陡,上了坡就是舊哨站。從樑上下來後,這是去南線的最後一關了。江尋問扁頭:“繞西邊怎麼走?”扁頭指了指溝側一條几乎看不見的小徑:“從這斜過去,貼著坡腳走,再過道小石橋。橋是石板搭的,腳踩不響。過了橋,再翻個矮牆,就是哨站後頭。”江尋說:“你走過?”扁頭說:“我爹以前給哨站送過鹽。走的就是這條道。”江尋點頭。她讓蘇老三帶龔老三先跟扁頭過去,自己和老鱷殿後。老鱷卻不幹:“你們先走。我和江尋後頭。要響,就響我們倆,不連累前頭。”江尋想說他,又沒說。這時候爭沒意思。蘇老三也明白,只低聲說:“別隔太遠。過了矮牆,在哨站後頭那棵苦楝樹旁等。”說著他和邱六架著龔老三,隨扁頭鑽進了坡腳邊那條小徑。江尋扶著老鱷慢慢挪。老鱷的左腿已經一點勁都使不上,只能靠右腿和木棍,走一步,身體就斜一下。兩人像一對快要散架的舊木偶,在山坡下慢慢往前移。風從坡上掃下來,卷著細砂,打在臉上像小針扎。江尋半眯著眼,只管往前走。忽然,老鱷低聲道:“前頭那溝裡,有東西。”江尋一下站住。她望過去,小徑前方一蓬枯草下,蜷著個灰黃灰黃的東西,遠遠看著像只大狗。再一看,又像個人,正把腦袋埋在兩膝間,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在啃什麼。江尋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湧。她認得那東西。活器。野了。它沒發現他們,只是蹲在那兒,用一雙細長的手在地上一下一下刨著,像在掏洞。江尋把老鱷按回一叢枯草後。那東西忽然停了,偏過頭,鼻孔一張一合,像在聞。江尋屏住呼吸。她看見它的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窟窿。可它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尋以為它已經發現他們了。然後它又低下頭,繼續刨地,接著整個身子一縮,鑽進洞裡不見了。老鱷吐出一口氣,聲音抖得厲害:“這地方……不能待。快走。”兩人不敢再停,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穿過那片坡腳。等趕到哨站後牆外,江尋抬頭,看見蘇老三他們正蹲在苦楝樹下,朝她拼命招手。她心裡那根繃了一路的弦,這才鬆了半寸。矮牆就在眼前。牆不高,可對她來說,像道天梯。她先把老鱷託上去,自己再翻。翻過牆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坡腳那裡,草還在動。那個東西,已經又從洞裡鑽出來了。正朝他們這邊,慢慢爬過來。江尋沒敢再看。她落進哨站後,只覺天旋地轉,差點沒站穩。但她沒倒。她還不能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