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12章 舊哨站(1)

作者:犴黥·1個月前

矮牆這一側,是片被荒草吞了一半的舊院子。幾間營房錯落地蹲在院中,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頭灰撲撲的土磚。房頂大多還在,但門窗早沒了,黑洞洞的門口像幾張餓了很久的嘴。院子西邊立著座歪斜的木崗樓,梯子斷了好幾級,望過去像隨時會塌。風從牆頭翻過來,把地上的碎草和灰土吹得一旋一旋地轉。江尋蹲在牆根下,心還撲通撲通跳得兇,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節發白。

“它還在外頭。”她低聲說。扁頭擠在她旁邊,臉也白了,小聲回:“我看見了。從坡腳往上爬,像只大灰猴子。”蘇老三蹲在苦楝樹下,一隻手按著龔老三的嘴,怕他冷不丁哼出來。老鱷靠牆坐著,眼睛半睜,呼吸重得像在喉嚨裡拉風箱。邱六光著那隻腳,腳背讓草刺和碎磚劃得全是血道子,縮著,不敢挨地。

“往裡走,別在這空處待。”蘇老三朝最近那排營房努了努嘴。江尋點頭,和老鱷相互攙著,弓著腰朝營房挪。老鱷那條壞腿已經拖不起來了,只能腳尖點著地,像在畫一條看不見的線。江尋半揹著他,腳下又軟又浮,像踩在棉花上。兩人像一對連體的破偶人,跌跌撞撞進了營房。蘇老三和邱六也把龔老三架了進來。營房內裡空蕩蕩的,地上積著半寸厚的沙土,幾個斷腿的木板床橫在牆角,像沒人收的棺板。牆上有幾排鐵釘子,掛著幾片發黑的破軍布,風一吹,飄飄悠悠,像掛了半屋子的舊幡。

江尋把老鱷放在靠裡側的牆邊,又和蘇老三把龔老三安置在旁邊。龔老三已經燒得人事不知,呼吸又短又急,臉上一層油汗。江尋想找水,可水壺早空了。她看了看四周,只有從屋頂漏下來的一束光,照著一小片地,光裡浮塵亂舞,像有無數小蟲在飛。邱六把自己那隻傷腳抬起來,用破布重新裹了裹,然後縮到一邊,瞪著對面牆壁上一隻早已乾死的壁虎,一動不動。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刮擦聲,像有什麼東西從牆外爬了進來。江尋把身體貼在門邊,慢慢探出半隻眼。矮牆上,一個灰黃灰黃的東西正伏在那兒,像片破布,又像條被剝了皮的大狗。它沒有眼睛,臉上只有兩個黑窟窿,正對著院子一下一下地轉。江尋把刀輕輕從鞘裡抽出來,刀尖朝地,不叫它反出一點光。那東西在牆上停了好一陣,忽然把腦袋仰起來,像在聞。江尋屏住呼吸。她感覺懷裡的礦核輕輕動了動,像要醒。她趕緊拿手按住,可那東西還是朝這邊來了。它從矮牆上滑下來,沒一點聲音,像一攤會動的灰泥。它先是往院子中間爬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又開始聞。江尋慢慢把身子往後縮。扁頭在身後大氣不敢出,邱六用兩手捂著自己的嘴,眼淚順著腮幫子直往下流。

“那東西看不見。”老鱷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它靠聞。你身上那礦核別再露了。我腿上這藥味……可能也夠它追過來。”江尋低頭看老鱷的傷腿。那上面糊著柳婆子給的草膏,被這麼一折騰,膏子裂了,露出底下黑紅色的傷口,正散出一股很濃的藥苦味。她不能把老鱷一個人扔這兒。可這藥味跟礦核一樣,都是勾那活器鼻子。蘇老三衝江尋比了個手勢,然後從自己身上把那件灰撲撲的破外套脫下來,慢慢爬到門口,把外套在地上鋪開。那外套吸透了老鱷傷口的藥味和汗氣。蘇老三把外套輕輕一甩,那衣服像片灰雲,慢慢飄到門邊兩尺外。那活器立刻聞到了,身子一抖,朝那外套爬來。江尋趁這空當,和蘇老三一左一右,把老鱷和龔老三往營房後頭的豁口拖。那豁口很窄,被半截塌牆擋著,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扁頭先鑽過去,邱六跟著。江尋和蘇老三把人一個個送過去。等江尋自己鑽過去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活器已經爬到了蘇老三的外套上,正用兩隻細長的手一下一下地按著那堆布,像在找什麼,又像在吸那上面的氣味。

江尋沒再看,從豁口滑出去,落在營房後頭一條窄溝裡。溝不深,剛好能貓著身子走。幾個人像蛇一樣,在溝裡往南爬。爬了好長一段,等爬出哨站西邊的小樹林,天光大亮。前面就是一條半埋半露的石板路,路草從縫隙里長出來,綠得發黑。江尋回頭。那幾間營房還蹲在舊院裡,像幾塊被太陽曬白的屍骨。活器沒有追出來。可能是那件外套上的氣味夠它消磨一陣。等它醒過神,他們早該走遠了。

“歇一下。”江尋說。她嗓子發啞,像吞了沙子。眾人在石板路邊的草溝裡坐下。邱六把老鱷那條壞腿放平,發現草膏已經全掉了,傷口正流著黃水,發出更濃的臭氣。他手抖得厲害,不敢碰。蘇老三說:“這腿再這麼下去,到了南線也留不住。”他看了眼江尋:“南線外頭有個黑水塘,塘邊有刀口草,專治這個。到時候我去找。”江尋沒說話。她看著老鱷。老鱷已經又閉上眼了,臉上一點血色沒有,像和這荒灘融為一體了。龔老三更是隻剩半口氣,兩個眼窩都凹下去了。江尋心裡像有把刀,正一點點割她。可她臉上還是那副硬綁綁的樣子。她知道,此刻只要她垮一下,這一群人就更沒指望了。

“離南線還有多遠?”她問扁頭。扁頭蹲在草溝邊,往南望了望,說:“不遠。過了這片野林子,就是南線口。哨站南邊有道舊鐵門,門板早倒了。過了門,有條土路,一直走,能看到黑水塘。塘邊有界石,過了界石,就是廢土南線的地界。”他頓了頓:“不過黑水塘邊不乾淨。尤其這陣子。”江尋說:“不乾淨也得過。我三叔的腿,龔老三的傷,都等不了。”她說完,抬頭看天。太陽已經正午,照得草葉子都垂著頭。江尋把刀插回腰後,慢慢從草溝裡站了起來。她要帶他們過黑水塘。不管塘邊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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