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過一刻,江尋帶著人從草棚邊起身。老海戶沒留他們,只把那個小陶罐推過來,說:“帶著。前面沒水了。”江尋讓邱六把罐子收好。水還剩小半,老鱷和龔老三各喝了幾口,其餘人只沾了沾嘴皮。江尋沒喝。老海戶把火堆用沙埋了,像是也要離開。他站在廢船坡下,望著他們走遠,像在望一群明知道要往死地裡走的人,卻不說破。
舊閘在渡口南邊三里外。沒有路,只有一條被潮水反覆沖刷出來的土坎,時斷時續地伸向海邊。土坎兩側全是軟泥和碎石,踩上去發出“咕嘰”的響,像走在一條剛被翻過的鹽鹼地上。風從海面上斜劈過來,把眾人的衣服都鼓成了小篷。江尋眯著眼,看見前頭灰白色的灘塗上,立著一道極舊的閘壩。遠看只像一截斷牆,走近了才看清它的全部:幾根歪斜的混凝土柱子,撐著一片裂成碎塊的閘板,閘板上的鐵件早鏽透了,耷拉下來,像風乾的獸皮。閘身一半陷在泥裡,一半懸在潮線之上。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滴著黑水,滴在石頭縫裡,發出很輕的“嗒、嗒”聲。
“這就是舊閘。”蘇老三說,“以前海防軍修的,控潮和洩沙。後來廢了,潮水改道,這地方就成了空殼子。我年輕時走過一次,那時候閘上還能走人。”江尋看那閘面。縫隙里長滿灰綠色的海苔,滑膩膩的。有一小段還留著幾塊沒被沖走的條石板,像斷橋似的伸向海面。北面有些殘破的石階,可以爬到閘頂。她讓扁頭先去探一探。扁頭像只小海貓,幾下就竄上去了。過了片刻,他趴在閘邊探出半個頭,揮揮手,說:“上頭能走。就是風大,得扶著。”
眾人沿石階往上爬。石階滑,江尋讓老鱷把棍子遞上去,自己在下頭護著。老鱷手腳並用,爬得極慢,但到底上去了。龔老三就難了,兩條腿使不上力,全靠蘇老三和邱六前後推拉。等所有人都上了閘面,風已大得讓人站不大穩。閘面上全是碎磚和海蠣殼,踩上去像踩在無數小刀子上。江尋讓大家抓著閘上的鐵欄慢慢挪。欄杆多已鏽斷,只靠幾根橫向的鐵索還在。扁頭在前,把鬆動的石板先用腳點過,再回頭帶路。老鱷一步一停,棍子在石板上點出很脆的回聲。龔老三被架著,整個人幾乎掛在邱六和蘇老三身上。江尋走在最後,眼睛不住往閘下看。潮水在閘下頭翻卷,灰白一片,像有幾百隻手臂要從泥裡伸出來。這地方不能久待。風太大,人太虛,腳一軟就下去了。
正走到閘中,江尋忽然聽見腳下傳來一聲極尖的摩擦,像鐵件斷了,又像有大魚在閘底拍尾。她低頭一看,心猛地提起來。閘面以下,幾根只剩半截的鋼柱正頂著一大塊塌下來的混凝土板,那板子被潮水反覆推拉,早已鬆動。剛才那聲響,就是它往下滑了半尺。蘇老三也看見了,低聲喊:“過!快過!別停!”眾人於是加快,老鱷也顧不得腿了,一顛一顛往前挪。就在他快踏到對側石階時,腳下石板一翹,整個身子往後仰。江尋從後頭一把揪住他衣領,兩人同時摔在閘面上。老鱷半個身子已經滑到邊緣,泥水從閘下濺上來,打了他一臉。江尋死命拽著,邱六和扁頭也撲上來,七手八腳,才把人拖回來。龔老三在旁看得連叫都叫不出聲了,只一個勁地打擺子。江尋把老鱷拖到安全處。老鱷閉著眼,臉色灰得像那閘板,半天才吐出一句:“行……沒掉下去。”江尋的手還抓著他衣領,指頭都僵了。她慢慢鬆開,發現自己的手指在抖。她把那手藏到身後,說:“走。趕緊過去。”
等下了舊閘,到了南側灘地,天已近午。陽光從雲後頭探出來,不熱,只把灘地照得白慘慘的。眾人像被抽乾了力氣,在灘上坐成一片。江尋也坐下了,兩條腿像灌了鉛。她望著那道剛被他們穿過的舊閘,心裡後怕。那東西像只半睡半醒的怪獸,他們只是從它牙縫裡借了條路。龔老三忽然說:“零姐,咱們還走嗎?”江尋說:“走。不過今天不走遠。找片硬地,歇到明早。”蘇老三往南望了望,說:“南邊有片高灘,長著些海草,能擋風。”江尋點頭。她站起來,把老鱷也扶起來。老鱷剛受了驚,走路時兩條腿更不聽使喚了,像散了架的木偶。可他還是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把自己撐了起來。江尋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發酸,又忍住了。
他們朝南邊的高灘走。海風從閘後追過來,像要把他們掀回去。可沒人回頭。舊閘一點點遠了,最後縮成灰白色灘塗上一道極小的黑口,像天邊一道沒長好的疤。江尋他們到了高灘,尋了處有草遮蔽的凹地。扁頭又去撿了些浮木,蘇老三生起火。火不大,但在這片灰白灘塗上已算奢侈。龔老三躺在火邊,人倒有些迷糊,嘴裡喃喃地念著舊閘、老海戶、還有他爹。邱六守在邊上,不時給他擦臉。老鱷半靠著草,閉目養神。江尋把陶罐裡的水分了,給老鱷和龔老三潤口。她自己還是沒喝。她坐在火邊,把礦核從懷裡取出來。那東西一整天都很靜,像在舊閘底下被什麼壓住了。江尋用手指慢慢撫著它,像在安撫一個被嚇壞的孩子。火光照著她,把她的影子投在沙地上,長長的,和別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海風又起,吹得草葉低伏,像在向他們點頭。江尋不知道明天還會遇見什麼。可此刻,至少火還燃著,人還在。她把礦核放回懷裡,抬頭看天。天高遠了,灰藍灰藍的,像有眼睛。她吐出一口長氣,把刀橫在膝上,等著夜來。這灘塗靜默無聲,只有潮聲,低低地響,像在替他們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