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灘上的風比海線小些,像被幾道草坡和舊沙壩篩過一遍,不再那麼割臉。可夜裡還是冷。那種冷不是北邊廢土上的乾冷,而是從海水深處泛上來的溼冷,悄悄往人骨頭縫裡鑽。江尋把火堆生得比前夜大些,讓火光把幾個人的臉都照得暖洋洋的。沒人大聲說話,都像被白天的舊閘抽空了,連龔老三也不再嘟囔了,只睜著眼看火,像要在火裡找出點什麼。
老鱷靠著一蓬半枯的海草,那條傷腿擱在江尋給他疊好的草堆上。他偶爾動一下腳趾頭,像在確認那腿還連著自己。江尋解開布條看,傷口比白天又癟下去一些,周圍的紅腫消了些,只是那皮肉仍舊發黑,像叫海風醃壞了。她重新敷上刀口草,動作很輕。老鱷低頭看她,說:“你比你爹強。”江尋手上一停。老鱷又說:“葉永年那人,心裡彎繞多,遇事總要先算三步。你不像他。你是一步都不退。”江尋把布條繫好,抬起頭:“我也想算,算什麼用?這灘上哪有路可算。”老鱷“嘿”了一聲,不再說。
蘇老三過來,把最後幾塊從廢船坡帶下來的爛木板添進火裡。木板早被海水泡透了,一進火,“嗤嗤”地響,冒出白白的水汽,像在哭。他坐下,說:“明天再走一天,能出這片海線地。再往南,地就幹了。那邊舊稱南葦塘,現在葦子也沒剩多少,只剩些硬草棵。過了南葦塘,有小村落,叫石埠集。”江尋問:“集上有人?”蘇老三說:“有。但和南集不一樣。石埠集是野戶和趕海人自己湊的,灰衣人輕易不進去。那地方認貨不認人。我們這樣,進去不難,就怕貨不夠。”江尋摸了摸那半罐水和幾塊刀口草,沒說話。貨,他們幾乎沒有。剩下的一把刀、半截酒、幾塊鹽殼,怕是連過夜都難。蘇老三看她神色,說:“也不能空手。明日路上若遇上魚皮螺殼,都能撿。那東西在石埠集能換口糧。”江尋點頭,讓大家先歇。邱六和扁頭已經擠在草堆上睡過去了。龔老三也合上眼,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怕驚動傷口。江尋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她只剩一件單衣,風一吹,身上就起細細的雞皮疙瘩。可她不覺得冷。心口那枚礦核像團小小的火,正替她暖著。
夜越深,海越靜。潮聲從遠到近,又慢慢退遠,像巨獸在灘外來回踱步。江尋沒怎麼睡,只坐在火邊添草。後半夜,她聽見高灘下面有東西在走動。不是人,也不是海鳥。那聲音極輕,像有什麼在沙地上拖行,又像有無數細小的腳在爬。她一下坐直,握緊刀。火堆正亮,把周圍幾尺照得清楚。老鱷沒醒,蘇老三卻已經睜開眼,手摸向刀柄。兩人對了個眼色,都不動。那聲音從東邊繞到南邊,又停了。江尋屏息。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草坡後頭傳來兩聲極低的“咕嚕”,像貓,又像小孩。扁頭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說:“別叫……”又睡沉了。江尋輕手輕腳站起,朝那方向走了幾步。蘇老三跟上來,用刀尖撥開一叢海草。草後是片被風抹平的溼沙,什麼也沒有。只在沙面上,留著一道長長的凹痕,像有人被什麼東西拖著從這裡經過。凹痕從坡下一直延伸到海線邊,沒進水裡,看不見了。江尋蹲下,摸了摸那凹痕邊緣。沙粒溼潤,帶著一點淡紅的滷水。她直起腰,望向海面。海黑得發沉,浪聲像含在喉嚨裡的悶響。她知道,這灘塗上不止他們。也許是活器,也許是別的東西,也許就是這片海自己在動。她沒有聲張,只和蘇老三退回火邊。老鱷已經醒了,正半抬著頭看他們。江尋過去,輕聲說:“沒什麼。海風颳的。”老鱷看了她一眼,像不信,可也沒再問,只慢慢又閉上了眼。
天快亮時,江尋把人都叫醒。火堆已經熄了,灰裡還溫著。龔老三醒得最晚,叫了兩聲才睜眼,臉色仍是白,可說話有了些力氣。邱六把東西收拾好。扁頭跑到高灘邊望了望,說:“今天風小。能走。”江尋點頭,帶著眾人離開高灘,朝南葦塘方向走。海風從背後推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送他們。江尋邊走邊留意四周。那夢一般的海還在左手邊,灰白,遙遠,像一片永遠也走不近的舊夢。她不知道前面還有多少這樣的灘塗。可她知道,只要腳下還有沙可踩,就有路。而只要有路,這些剩下的人,就還能跟著她,再往南,走一程。海在風裡低低地響,像在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