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27章 南葦塘(1)

作者:犴黥·29天前

走出高灘,日頭已經爬了老高。天是青灰色的,海風吹得久了,連太陽也像被鹽霧裹住,發著一層毛茸茸的白光。腳下的沙地慢慢變了,溼沙少了,浮沙多起來,踩上去軟得踩棉。江尋讓大家貼著一道舊潮線走。那潮線像條彎彎曲曲的灰蛇,從高灘一直伸進南邊一片灰綠灰綠的地界。扁頭說,那就是南葦塘。走近了,才看清那灰綠不是蘆葦,是一蓬蓬半人高的硬草,葉子細長,邊緣發白,風一吹,就“簌簌”地響,像千萬把極小的舊刀在磨。

“以前這塘子全是葦,人鑽進去三天出不來。現在旱了,葦子死了,就剩這些草。”蘇老三用手撥開一叢草,回頭對江尋說,“地上有硬梗,走路小心,別讓草茬子紮了腳。”江尋點頭,讓邱六把龔老三的褲腿紮緊。老鱷拄著棍,走得慢,但沒停。他的傷腿在草膏連敷了幾天之後,竟真消了些腫,腳背還紫著,可已經能輕輕沾地了。老鱷說:“這腿算保住了。等到了石埠集,再弄點好藥,興許還能走回北邊去。”江尋“嗯”了一聲,沒潑他冷水。能不能回北邊,誰也不知道。可人心裡有這念想,總比沒念想強。

草越來越深,到後來,草穗高過人頭,人一進去就看不見彼此。江尋不敢讓大家散開,就叫蘇老三在前,邱六和龔老三居中,自己扶著老鱷殿後,扁頭前後跑動,像只草間的小獸。草裡的地又松又陷,有些地方一腳下去,腳底就滲出黑水,像踩破了什麼。那水有股子腐味,混著海腥,聞久了讓人發暈。江尋讓大家用袖口捂住口鼻。走了小半日,草才漸漸稀了。前頭出現幾道隆起的土坎,坎上光禿禿的,只長著些極矮的紫紅色小草。扁頭爬上土坎,回頭說:“石埠集就在坎後。我瞧見房了。”江尋心裡一鬆,可面上不顯。她讓大家先在土坎後歇一歇,自己和蘇老三先上去看。

土坎後頭果然有片聚居地。和南集的亂糟糟不同,石埠集更小,也更靜。幾十間矮房沿著一條彎彎的土街排開,牆多用石塊和泥巴混著砌,屋頂壓著乾草,被海風吹得發白。街上沒幾個人,只有幾個半大孩子在土牆根下玩石子。一個頭上裹著灰巾的女人在門口縫網,手極快,像在織一片灰霧。集子西頭靠著個小土灣,灣裡擱著幾條翻扣的破船,船身被鹽咬得斑斑駁駁。集子東頭,有幾根木柱挑著半片破旗,旗下襬著幾筐看不出是魚乾還是草根的貨。江尋問蘇老三:“這地方能進嗎?”蘇老三說:“能。但別從正街進。從西頭海堤後頭繞進去,直接找車馬鋪子。石埠集認貨也認臉。我們這種生臉,得先找中人。沒有人領,問個路都難。”江尋說:“去哪找中人?”蘇老三說:“車馬鋪子後頭有野窯,晝伏夜出。白天找不著人。但街口有個代寫書信的獨眼,專管引路。只要給他兩塊鹹魚幹,他什麼都肯說。”江尋看向扁頭。扁頭說:“我知道那個獨眼。他是我爹舊識,叫汪先生。人貪,可也講規矩。”江尋說:“你去,把這個給他。”她從懷裡摸出兩塊從渡口老海戶那兒留下的魚乾,交給扁頭。扁頭接過,掖在衣服裡,順土坎溜了下去。江尋他們就在土坎後等。

過了好一陣,扁頭回來了,身後跟著個又瘦又駝的老頭,左眼蒙著塊發黑的皮罩,右眼亮得像粒燒紅的鐵砂。他穿得破舊,可肩頭披著塊半新的灰呢,像從哪個死人身上剝下來的。他朝江尋上下打量,又看看她腰後的刀,說:“北邊來的人,身上帶著北邊的味。石埠集有好些年沒來北人了。”江尋說:“我們只是借道。找地方歇一宿,換點水和藥。”汪先生用那隻好眼掃了掃後頭的人,說:“藥有。水也有。看你們拿什麼換。”江尋從懷裡摸出那半截黑膏,又摸出幾塊鹽殼。汪先生看了看,說:“鹽殼不值錢。膏子倒還能看。行。我帶你們從後街進去。”他轉身,佝僂著背,像只老山羊,慢慢朝土坎下走。江尋他們跟著。經過幾道半人高的石牆,穿過兩條極窄的土巷,進了一個用破船板圍成的小院。院裡有間低矮的土房,門虛掩著。汪先生推開門,一股海草和魚油混在一起的氣味撲出來。房裡極暗,只北牆有個小圓窗。他對江尋說:“這屋子原是個老寡婦的。死了。現在沒人住。你們今晚就在這。別點大燈,別大聲。”他又從腰間解下個水囊,放在門邊,說:“水。明天走時,把空囊掛門口。”說完就慢慢退出去,像片灰影子,晃幾下就沒了。江尋讓眾人進去。屋子雖破,但地是硬的,牆也完整。老鱷和龔老三都有地方靠了。邱六癱在地上,說:“總算能躺了。”江尋把水囊口開啟,先給兩個傷號喝了。水微苦,帶點海沙,但能解渴。她自己也喝了一口。那水又涼又澀,從喉嚨一路刮到胃裡,像把海風都吞進去了。外頭風小下去,有極淡的炊煙從鄰牆後升起,帶著鹹魚和乾草味。江尋靠在門邊,透過門縫看天。天灰白,沒有云,也沒有鳥。她想,石埠集到了。可這裡也不會是終點。她摸了摸懷裡礦核。那東西安靜得不像話,像進了這院子,就睡著了一樣。她低聲道:“明天再說。今晚先歇。”沒人應。只聽見龔老三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叫了聲“爹”。江尋把門掩上,坐在門後,像只守夜的貓。夜從海那邊爬過來,慢慢包住了整個石埠集。她沒閤眼。可這一夜,終歸比前幾夜像樣些。至少有牆,有半扇門,還有一點從別人家漏過來的、活人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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