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江尋就把人都叫醒了。
車窩子裡冷得像地窖,老鱷身上的舊外套讓露水打得半溼。他睜開眼,先看江尋,再看自己的腿。傷口上的刀口草已經幹成一層黑褐色的硬殼,像貼在肉上的舊樹皮。江尋蹲下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只把昨晚從黑水塘邊帶回來的草葉子又嚼了些,重新敷上去。老鱷沒哼,只把牙關咬了咬,自己從地上撐起來,動作比前兩日利索了些,可臉色還是灰撲撲的,像糊了層灶灰。
龔老三還昏著,體溫下去了些,能自己喝兩口水了。邱六拿溼布一點一點擦他胳膊,又幫他把衣襟理正。蘇老三從外頭轉回來,說:“後半夜有個東西從車窩子後頭過了趟,天亮又折回去了。看腳痕像條大狗,可幾個步子又像人。沒停,繞道走了。”江尋說:“是泥鰍。他昨晚來報的信。鎮子不能進了,他讓我們別去。”蘇老三不說話了。他蹲下來,把那截草繩在鞋底上蹭,像在借這個動作想事。過了會兒,他說:“不進鎮子,就得往更南邊繞。南線官道是灰皮巡邏的主路,我們只能走野地。這片野地我不熟。”他看向扁頭。扁頭剛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眼睛腫得像桃,卻還硬撐著:“南線以南,有大片舊鹽畦,荒了好多年。鹽畦再往南,有個被沙埋了大半的村子,叫苦井村。村裡沒人了,但北邊逃難的人有時候在那兒落過腳。我知道去苦井村的路,可那邊也常有人來。灰皮偶爾從西邊順路過去,不專門搜。”江尋問:“苦井村有井?”扁頭說:“有井,水是苦的,能喝。村裡後頭有幾間半塌的土屋,能躲雨。別的就沒了。”江尋說:“就去苦井村。我們先到那兒,把老鱷和龔老三安頓下來,再想法子找藥。”她轉向蘇老三:“這南邊你有沒有能投的人?”蘇老三搖頭:“南線一帶,有舊人面,可我多年沒走動,不知還在不在。苦井村北邊有個獨戶,姓鞏,以前在鹽畦養過狗。我若沒記錯,他該還在。那人我信不過,但他手裡常有鹽貨和舊藥。”江尋說:“先到苦井村。姓鞏的,看情況再說。”
天明瞭,眾人從車窩子裡出來。路上還是空蕩蕩的,只有風把草灰捲成幾個小旋,擦著地皮滾。扁頭帶著他們走野地,儘量不壓官道。他專挑那些水衝出來的小溝走,或者藉著一蓬蓬半人高的乾草當掩護。江尋扶著老鱷,老鱷一手拄棍,一手搭著江尋的肩,走得像根被風反覆吹折又沒斷的樹枝。蘇老三和邱六架著龔老三,四個人跟在最後。龔老三半醒半昏,偶爾自己倒兩步,多數時候全靠人拖。邱六那隻裹著布的傷腳已經滲出血來,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淺紅的印子。江尋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她也知道,這時候叫誰停下,都是讓全隊人停下。
走到快正午,太陽火辣辣地曬下來。野地裡沒有一棵能遮陰的樹,連草都矮了下去,像被天光壓扁了。江尋他們尋了道淺溝,坐下歇。溝是乾的,溝壁上還留著被水衝出的小洞,有些洞裡塞著風乾的蛇蛻。江尋給老鱷喂水,水壺裡沒多少了,她只把壺口在他唇上沾了沾。老鱷仰了仰頭,說:“苦井村還遠嗎?”扁頭說:“再走小半天。天黑前能到。”老鱷點點頭,又慢慢閉上了眼。江尋坐在他旁邊,把刀從腰後解下來,放在地上。她忽然覺得後腰空得厲害,像少了根骨頭。她想,也許是從礦區出來得太久了,久到這把刀都長在了她身上。這時,邱六忽然小聲叫:“零姐,三哥……三哥他……”江尋趕緊過去。龔老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眼睛睜得很大,直勾勾看著天,嘴裡不停地說:“黑水……黑水漫過來了。”江尋按他額頭,叫他的名字。他像才回過神來,慢慢把眼珠轉向她,說:“零姐,我看見我爹了。”江尋的手一頓。龔老三又說:“他說我命硬,叫我別死在這路上。”說完,他眼淚就順著太陽穴淌下來,流進耳朵裡。江尋把他頭抬起來一點,用自己的袖子給他擦。她說:“你爹說得對。你命硬,死不了。”龔老三便又閉上眼,像得了什麼救令。江尋抬頭,看見蘇老三正別過臉去,用指頭使勁抹了下眼角。邱六把腦袋埋在兩膝裡。只有扁頭還蹲在高處,朝南邊張望。過了一會兒,他說:“能走。我瞅見幾棵苦柳了,往那邊去就是舊鹽畦。”江尋應了聲,把龔老三扶起來。一行人又動了起來,朝南邊那片苦柳走。路越來越不像路,地面泛白,像鋪了層薄薄的鹽。腳踩上去,沙沙地響,像走在別人的骨灰上。江尋想,這廢土南線,樹少人稀,卻是他們現在唯一能走的方向。天快黑時,他們到了苦井村外。幾棵半死的苦柳稀稀拉拉地立在村口,像幾根沒燒完的香。村子的土牆早塌了大半,在暮色裡像一列列不規則的斷牙。扁頭先摸進去,轉了一圈出來,說:“沒人。北邊第三間屋還有半片房頂,牆也厚。能住。”江尋便帶人過去。那屋子果然還像個屋樣。門框還在,窗洞用舊木板堵著,半邊房頂蓋著乾草和泥。屋裡鋪著層薄草,東牆根有黑灰,像以前燒過火。江尋把老鱷安置在草上,又讓邱六給龔老三墊了軟草。蘇老三從外頭揀來幾塊石頭,在門口圍了個小火灶,從包裡摸出最後幾根火柴。他手抖得厲害,劃了三根才著。火光一明,屋裡的人臉都暖起來。江尋看著那團火,忽然說:“蘇老三,你說那姓鞏的,能信不?”蘇老三沒抬頭:“信不信,他都比灰皮強。”江尋沒再問。她靠在牆邊,把礦核從懷裡摸出來。那東西溫溫的,像一塊被手心捂熱的玉。她沒有開啟裹布,只把鼻子湊近聞了聞。有股很淡很淡的煙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她把礦核放回去,閉上了眼。這一夜,許是能睡個整覺了。可江尋不敢睡死。火苗跳著,把她的影子映在泥牆上。外頭,風從村口吹進來,吹過那些半塌的土牆,像一聲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她知道,苦井村也不是久留之地。但至少今夜,他們還能圍著一小堆火,聽風從房頂上走過去。她決定明天早上,去北邊找那姓鞏的。在這南線,多一個信不過的人,也比多一個敵人強。火漸漸小了,龔老三在睡夢裡抽泣了一聲,又安靜下去。月亮從窗洞外照進來,落在地上,像塊薄薄的寒霜。江尋半睜著眼,望著那寒霜,心裡一遍一遍地過著從礦區到這兒的每一條路。她知道,這些路,哪一條都不是白走的。等天亮了,她再把他們帶到更遠的地方去。








